第459章 冬小麦的压茬水(1/2)
民国十八年,九月十一日。
天幕上最后一颗星子正恋恋不舍地闪烁着微光,张家山渠首的雄伟大坝在黎明前的薄雾中,轮廓如同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昨日的喧嚣与狂欢已然沉淀,此刻的寂静,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凝重。
没有观礼的人群,没有飘扬的彩旗,更没有震天的锣鼓。
“隆隆——隆隆——”
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少了些许狂野,多了几分克制与精准。万斤重的铸铁闸门在八名士兵的协同操作下,缓缓升起,但仅仅开启到一道预先用红漆标定好的刻度便稳稳停住。
一股浑浊的泾河水,带着被束缚后的沉闷咆哮,从有限的闸口中猛然冲出。像一头被套上了精密笼头的黄龙,收敛了足以撕裂山谷的野性,沿着笔直的主干渠,以一种无可阻挡却又被严格规训的姿态,扑向沿线那些早已标定好的、作为首批样板的试验田段。
马蹄踏碎了凝结在草叶上的晨露,碎玉般溅开。徐景行策马沿着渠岸狂飙,身后的亲卫队紧紧跟随,他的吼声几乎要压过身侧奔腾的水声,在清冷的晨风中传出很远。
“快!快!快!各团注意,各团注意!按预定计划,分段负责!水贵如油,一滴不许浪费!精准引水入试验田,一刻也不能耽搁!”
命令如烽火,沿着蜿蜒的渠岸迅速传递。
早已待命的西北生产建设第一师的官兵们,闻声而动。他们不再是昨日观礼的仪仗队,而是真正投入战场的工兵。他们以连、排为单位,迅速化整为零,像无数支训练有素的突击队冲向各自负责的阵地。
铁锹在初露的晨曦中闪烁着金属的冷光。他们不是在盲目地开挖,而是熟练地找到那些用红漆圈出的预留导流口,用十字镐与铁锹撬开封堵的土石。水流顺着这些豁口分叉,涌向更细微的支渠。士兵们用身体,用沙袋,用临时堆砌的泥土,精细地调控着每一股水流的流量与方向,确保这宝贵的第一批“压茬水”不偏不倚,全部灌入指定的田块。
当一轮红日挣脱东方山峦的束缚,将金色的光芒铺满渭北高原时,一幅范围不大,却足以让任何人心脏狂跳的画卷,正徐徐展开。
浑浊的、夹杂着上游泥沙的渠水,顺着那些临时开挖、简陋却有效的毛渠,温顺而迅疾地涌入那片被精心选作示范的、相对平整的田野。
“滋……滋滋……”
干涸到极致的土壤,在与水分接触的瞬间,发出了贪婪到近乎嘶哑的吮吸声。一道道龟裂如蛛网的缝隙,被泥浆迅速填满、弥合。一片片白色的水汽从地里腾起,带着一股浓烈而原始的土腥味,那是土地久旱逢甘雨后,从肺腑深处发出的满足叹息。这一小片被选中的土地,仿佛一个濒死的巨人从昏迷中被猛然唤醒,贪婪地舒展着每一寸筋骨。
高坡上,冯玉祥和李仪祉并肩而立,俯瞰着这片生机初现的景象。
冯玉祥的两只手掌在大腿上“啪啪”地拍着,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毫不掩饰的巨大喜悦。那神情,如同看到自己麾下的先锋队,在枪林弹雨中成功抢占了关键的滩头阵地。
“好啊!好!这个头开得好!”他粗大的嗓门里满是兴奋,“这才是我冯玉祥想看到的‘实战’!比他娘的什么大炮齐鸣,更让人心里踏实!”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副官大声下令:“传我的命令!建设师全体,在试验田范围内,仗不能打一半!不仅要给老乡们把水放好,还要给老子们全部下田!卷起裤腿,拿起农具,帮着老乡们整地、开沟!咱们当兵的,别的没有,就是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但是!”他话锋一转,手指指向田间那些奔走的技术人员,“水线不能乱,渠埂不能动!一切行动,听技术人员指挥!”
命令如风,迅速传达到田间地头。
“哗啦啦”一阵响动,成百上千的士兵毫不犹豫地卷起裤腿,跳进了刚刚浸润、泥泞湿滑的田地里。他们有的接过老农手中的犁耙,有的挥舞铁锹修整田埂,与当地的百姓们并肩劳作。军与民之间,因为这一渠有限却无比珍贵的生命之水,在泥泞中真正地融为了一体,再无隔阂。
云南援助西北技术团的团长陈思齐,和他手下的队员们,如同穿花蝴蝶般穿梭在田间地头。他们脚上套着胶鞋,手中紧握的皮尺、水平仪和笔记本,与士兵们的铁锹一样忙碌。
“老伯,您看,水不能这么漫灌,浪费太大。”陈思齐蹲在一处田埂上,耐心地对一位老农比划着,“咱们得开沟,让水顺着沟走,这叫‘沟灌’。水直接送到麦子根底下,省水,地还吃得透!”
他一边说,一边让队员记录着数据:“三号地块,沙壤土,吃水速度每小时七厘米,湿润深度三十厘米……记下来!老伯,这块地喝了多少水,多久喝透,咱都得记下来,以后整个灌区几十万亩地,都按这个‘尺子’来放水!这叫科学种田!”
那位胡子花白的老农,愣愣地看着陈思齐和他手中那些奇特的工具,浑浊的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他一把抓住陈思齐沾满泥浆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先生……先生……你们……你们带来的,不光是水……是活路啊!是将来……将来天下人都能用的法子啊!”
这片被幸运选中的试验田里,瞬间沸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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