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苏忘的困惑(1/2)

五年之约的第三年秋天,苏忘六岁了。

她长高了一截,梳着整齐的麻花辫,穿着普罗旺斯小镇小学的深蓝色校服,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越来越像苏念,也越来越像记忆里那个十八岁的苏念。

这三年,生活按照既定的轨道平静运行。

苏念的“新生”品牌稳定发展,年销售额突破五百万欧元,工作室从花田边的石头房子搬到了阿维尼翁市区的一栋三层小楼,团队扩大到二十人。她依然严格控制产量,坚持手工制作,品牌理念“废墟上开花”成了高端精油市场的独特符号。

温言的诊所成为镇上最受欢迎的家庭医生。他法语流利,待人温和,无论多晚都愿意出诊,孩子们都叫他“温医生叔叔”。他每周三晚上会来花田吃晚饭,周末偶尔带苏忘去镇上图书馆或郊外徒步。像他承诺的那样,他保持着朋友的距离,从不逾矩。

苏忘上了小学,成绩中上,交了几个好朋友。她依然每晚看星星,但不再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而是开始问更复杂的问题:“妈妈,爸爸在天上能看到我吗?”“温叔叔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有爸爸接放学,我没有?”

这些问题,苏念尽力回答。但有些答案,连她自己都没想明白。

直到那个十月的周五下午。

苏念去学校接苏忘,老师送孩子出来时,表情有些为难:“苏太太,能跟您聊几句吗?”

教室里其他孩子已经走光了,只剩下苏忘坐在角落的小椅子上,低头玩着书包带子,看起来不太开心。

“今天的美术课,主题是‘画我的家庭’。”老师拿出苏忘的画,放在桌上,“这是苏忘画的。”

苏念接过画纸。

画面很满,用色大胆。左边画着一个女人(显然是苏念),穿着紫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个香水瓶。右边画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温言),手里拿着听诊器。中间是扎着辫子的小女孩(苏忘),一手牵着女人,一手牵着男人。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画面的上方——整片天空被涂成深蓝色,上面画满了金色的星星,一颗特别大的星星用亮黄色突出,周围还画了光环。

“苏忘解释说,”老师轻声说,“这是她的家庭:妈妈,温叔叔,还有……天上的爸爸。”

苏念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

“画得很好。”老师说,“但是……苏忘在课堂上哭了。”

“为什么?”

“因为其他小朋友问她,为什么你的爸爸在天上?她说爸爸变成了星星。然后有孩子说,那温叔叔是你新爸爸吗?苏忘突然就哭了,说‘我有爸爸,爸爸是星星’,然后把画撕了。这是她后来重新画的。”

苏念看向角落里的苏忘。孩子依然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我理解单亲家庭的孩子会有一些情感困惑,”老师继续说,“但苏忘似乎对‘爸爸’这个概念特别敏感。她既想表达对温医生的亲近,又觉得这是对亲生父亲的‘背叛’。这种矛盾情绪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可能有些沉重。”

苏念深吸一口气:“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会和她谈谈。”

回家的路上,苏忘异常沉默。苏念开车,从后视镜里看女儿,孩子一直望着窗外,手指在车窗上无意识地画圈。

“忘忘,”苏念轻声开口,“今天的画,妈妈看了,画得特别棒。”

苏忘没有回头。

“尤其是那颗大星星,”苏念继续说,“画得特别亮。”

“那是爸爸。”苏忘小声说。

“嗯,妈妈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车开过小镇广场,温言的诊所就在街角,灯还亮着——周五下午他通常有门诊。

“温叔叔今天来吃晚饭吗?”苏忘突然问。

“来。他说要带新鲜的三文鱼来,做你爱吃的香煎三文鱼。”

苏忘“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回到家,苏念让苏忘先去写作业,自己进厨房准备晚餐。切菜时,她想起老师的话,想起那幅画,想起苏忘撕裂又重画时的心情。

这三年,她一直小心翼翼地平衡着。告诉苏忘爸爸爱她,也告诉苏忘温叔叔是重要的人。但孩子的世界非黑即白——爸爸是爸爸,叔叔是叔叔,怎么能既是星星又是可以牵手的“家人”?

温言准时到来,手里果然提着新鲜的三文鱼,还有一小束向日葵:“路过花店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苏念接过花,插进花瓶。温言熟练地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鱼肉。这三年来,他在厨房里越来越自如,知道苏念喜欢少油少盐,知道苏忘讨厌胡萝卜但接受胡萝卜泥。

“今天学校怎么样?”温言一边煎鱼一边问,“忘忘好像有点安静。”

苏念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美术课画家庭,她画了你,画了我,还画了天上的陆延舟。有孩子问她你是不是她新爸爸,她哭了。”

温言的手顿了顿,油锅里的鱼发出滋滋声。他关小火,转身看着苏念:“她怎么说?”

“她说‘我有爸爸,爸爸是星星’。”

温言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翻动锅里的鱼,动作依然稳定:“她很诚实。”

“温言……”

“没事。”温言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孩子有权利忠于自己的感受。陆延舟是她的亲生父亲,永远都是。我只是……温叔叔。”

这话说得平静,但苏念听出了底下的暗流。这三年来,温言对苏忘视如己出,接送上学、辅导功课、生病守夜,做得比很多亲生父亲都多。但“温叔叔”这个称呼,始终横亘在那里,提醒着彼此的界限。

晚饭时,苏忘依然沉默。温言试图活跃气氛,讲了个诊所里有趣的小病人故事,苏念配合地笑,苏忘却只是低头扒饭。

“忘忘,”温言给她夹了块鱼,“周末想去哪儿玩?镇上新开了个自然博物馆,听说有恐龙骨架。”

苏忘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我想去……但周末有作业。”

“什么作业?”苏念问。

“还是美术作业。”苏忘小声说,“老师说没画完的可以周末继续。我要重画。”

温言和苏念对视一眼。

“那温叔叔陪你在家画?”温言温柔地说,“我可以当模特。”

苏忘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画。”

晚饭后,温言照例帮忙洗碗,然后起身告别。苏念送他到门口,夜色已深,花田里传来虫鸣。

“今天的事,别往心里去。”苏念说。

温言站在门廊的灯光下,影子拉得很长。他笑了笑:“不会。孩子有她的节奏,我尊重。”

但苏念看到了他眼里的落寞。

“温言,”她轻声说,“这三年,谢谢你。”

“谢什么。”温言摇头,“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谁感谢。只是……想做。”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下周三晚上我可能来不了。诊所有个紧急培训。”

“好。”

看着他开车离开,尾灯消失在夜色中,苏念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和愧疚。她给了温言一个五年之约,以为这是公平的等待。但现在看来,这对每个人都不公平——对她自己,对温言,尤其是对苏忘。

回到屋里,苏忘已经铺开画纸,正对着空白发呆。

“妈妈,”孩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不知道该怎么画。”

苏念在她身边坐下:“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可是老师说,要画真实的家庭。”苏忘的声音带着哭腔,“什么是真实的家庭?我们家里有妈妈,有我,有温叔叔经常来。但爸爸也在,在天上。老师说要画在一起的人,但爸爸不在一起……我该画温叔叔还是不画?”

这个问题太沉重了,沉重得不像一个六岁孩子该问的。

苏念抱住女儿,感受着孩子小小的身体在怀里颤抖。她想起自己六岁时,父母健在,家庭完整,从不需要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而苏忘,从记事起就要面对死亡、缺席、以及一个温柔却“不是爸爸”的男人。

“忘忘,”苏念轻声说,“妈妈告诉你一个故事,好吗?”

苏忘抬起头,泪眼朦胧:“什么故事?”

“关于妈妈,关于爸爸,关于……为什么会有温叔叔的故事。”

这是苏念第一次决定,正式向女儿讲述过去。不是碎片化的“爸爸变成星星”,而是一个连贯的、简化过的、但包含真实情感的故事。

她带着苏忘上楼,来到书房,从书架最顶层取下一个木盒子——那是陆延舟留下的日记本,以及这些年她收集的关于他的所有东西:照片、医院手环、那本他亲手画的童话书。

“这是爸爸。”苏念翻开一本旧相册,指着十八岁时陆延舟的照片。那时的他英俊逼人,眼神锐利,穿着白衬衫站在大学图书馆前,阳光正好。

苏忘睁大眼睛:“爸爸……好年轻。”

“嗯,这是妈妈第一次见到爸爸时的样子。”苏念轻声说,“那时候妈妈十八岁,爸爸二十二岁。我们相爱,结婚,然后有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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