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温言的等待与边界(1/2)

普罗旺斯的阳光太好,好得近乎残忍。

温言坐在小镇诊所二楼的办公室里,窗外的葡萄藤爬满石墙,叶片在午后的风里闪着油绿的光。桌上摊开的,是一封来自美国波士顿的快递信件。哈佛医学院附属医院的徽章在信纸抬头处泛着冷硬的银光,像一种无声的审判。

聘书。

首席外科医生,独立实验室,业内顶级的科研经费,还有——他目光扫过那一串数字——年薪是他现在收入的四倍。

附信里,曾经的导师用热情洋溢的笔调写道:“温,这里有你想要的一切。世界最前沿的技术,最复杂的病例,还有无限的可能性。三年前你为了‘个人原因’拒绝我们时,我说过,这个位置永远为你留着。现在,我依然这么说。”

温言的手指在信纸上停顿,指腹能摸到纸张精良的纹理。

三年前。正是苏念刚做完肝移植手术,陆延舟开始忏悔,一切混乱初现端倪的时候。那是导师第一次抛出橄榄枝,他几乎没犹豫就拒绝了。为什么?因为他知道苏念需要他,陆延舟需要他,那个支离破碎的局面需要一个人站在中间,既不过分靠近,也不彻底远离。

他做到了。

三年里,他成了苏念和陆延舟之间那道安全的桥梁,成了苏忘可以依赖的“温叔叔”,成了周婉华崩溃时可以咨询的医生,甚至成了陈默这些旁观者眼中“那个一直在的好人”。

现在呢?

陆延舟死了,骨灰撒进了苏黎世湖。周婉华远走云南,遁入空门。苏念带着苏忘来到普罗旺斯,住进了前夫用命换来的花田,每天在崩溃与麻木之间摇摆。而他,温言,依然在这里。

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根扎得太深,深到已经忘了原本该生长在什么样的土壤里。

门外传来敲门声,很轻。

“温医生?”是诊所的护士玛德琳,一位五十多岁的本地妇人,“下午三点有预约,塞纳夫人带她的小孙子来看湿疹。”

“好,我知道了。”温言把聘书折起来,塞进抽屉最底层,动作快得像在藏赃物。

抽屉关上的瞬间,他看见自己压在聘书下面的另一张纸——那是上周苏忘画的那幅“彩虹边界”图。孩子用稚嫩的笔触,在彩虹这边画了星星和兔子,在彩虹那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白衣人影。没有脸,只有轮廓。

“温叔叔可以站在彩虹那边吗?不要过彩虹,就站在那边。”

那句话这几天一直在温言脑子里回旋,像一句温柔的诅咒。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三公里外那片薰衣草田的一角。紫色的花海在阳光下起伏,像一片静止的波涛。苏念和苏忘就在那片紫色深处,住在那栋爬满藤蔓的石头房子里。

他应该过去吗?

按照“约定”,他今天下午没有安排“固定事务”。上周的心理诊疗后,苏忘似乎好了一些——至少没有再在夜里惊醒后对着星星说话。但孩子依然对他保持距离,那种距离不是疏远,而是一种精密的、孩童式的防御:温叔叔可以来,但只能站在“该站的位置”;温叔叔可以送糖,但不能摸头;温叔叔可以和妈妈说话,但不能坐得太近。

温言理解这一切。他是医生,见过太多创伤反应。他知道苏忘需要时间,需要安全感,需要一个不会被打破的“爸爸永远是星星”的童话。

可他也是人。

一个爱了苏念七年,等了七年,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痛苦、崩溃、重生,然后继续等待的人。

抽屉里的聘书在发烫,烫得他手心冒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念发来的短信,很简短:“忘忘今天画了新画,说要送给温叔叔。你方便的话,可以过来吃晚饭吗?六点。”

温言盯着那条短信,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回复:“好。我带红酒。”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他感觉到一种熟悉的、细碎的疼痛,从心脏某个隐秘的角落蔓延开来。那是什么?是希望吗?还是更深沉的绝望?

他不知道。

下午的诊疗很顺利。塞纳夫人的小孙子只是普通的皮肤过敏,温言开了药膏,耐心交代注意事项。老妇人抱着孙子离开时,絮絮叨叨地说:“温医生,您真是个好人。从瑞士那么远来我们这种小地方,真是委屈您了。”

温言只是笑笑,没说话。

委屈吗?也许吧。

但他记得三年前苏念刚来普罗旺斯时,那个崩溃的夜晚。他连夜从苏黎世飞过来,看见她抱着陆延舟的枕头哭到昏厥,而苏忘吓得缩在角落,像只受惊的小动物。那一刻他就知道,他走不了了。

不是苏念需要他——那时的苏念,连自己是否需要都不知道。

是他需要留下。需要确认她还活着,需要确认那个他爱了七年的女人,不会在这场名为“陆延舟”的大火里烧成灰烬。

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时,已经五点半。温言换了衣服,从诊所后门的小酒窖里挑了一瓶当地产的桃红葡萄酒,又去面包店买了刚出炉的法棍。走向停车场的路上,他遇见了隔壁花店的老板娘艾米莉。

“温医生,去看苏女士?”艾米莉笑着问,眼里有善意的揶揄。

小镇很小,没有什么秘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住在薰衣草田里的中国女人是个寡妇,带着一个年幼的女儿。所有人都知道,从瑞士来的温医生每周固定时间去拜访,风雨无阻。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一段迟早会修成正果的感情。

只有温言知道,那道“彩虹边界”有多坚固。

“嗯。”他简短地回答,拉开车门。

“祝您晚餐愉快。”艾米莉挥挥手,“对了,我昨天看到苏女士带着小苏忘去镇上的玩具店,买了很多画笔。那孩子真有天赋,画的星星像真的一样。”

温言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

星星。又是星星。

开车去花田的路上,夕阳正从地平线上沉下去,把天空染成金红和紫罗兰交织的颜色。温言开得很慢,像在拖延时间。他想起昨天和苏念的通话,她语气疲惫但清晰:“心理医生说,忘忘的进步很明显。她已经能说出‘爸爸的身体不在了,但爱还在’这样的话。虽然还是会画星星,但不再拒绝听关于死亡的现实解释。”

“这是好事。”他当时说。

“可是温言,”苏念停顿了很久,“医生说,孩子能进步这么快,是因为她感觉到‘环境安全’。而环境安全的核心……是我。她说我在变好,所以忘忘也在变好。”

“你是在变好。”温言轻声说,“你的情感分离症在缓解,能哭出来了,能感觉到痛苦了。这都是愈合的迹象。”

电话那头传来苏念压抑的抽泣声:“可是我好累。温言,我每天醒来,都要重新学习怎么呼吸。看着忘忘,想着陆延舟,想着这十年……我觉得自己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每一片都在反光,每一片都扎人。”

他想说“我帮你捡”,想说“我可以一片片粘回去”,但最终只说:“慢慢来。碎玻璃也有碎玻璃的美。”

现在,碎玻璃就在那片紫色花田的尽头,等着他去吃晚餐。

温言到达时,苏念正在厨房里忙碌。开放式厨房飘出奶油和蒜蓉的香气,苏忘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画纸和蜡笔。听见开门声,孩子抬起头,看见是温言,眼睛亮了一下,但又迅速低下头,继续画画。

“来了?”苏念从厨房探出身,系着围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颊因为热气泛着淡淡的红。有那么一瞬间,温言恍惚觉得,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傍晚,丈夫下班回家,妻子在做饭,孩子在画画。

但下一秒,苏忘举起画纸,声音清脆:“温叔叔,送给你。”

温言走过去,蹲下身,接过那张画。

画面依然是熟悉的元素:紫色的天空,金色的星星,黑色的小兔子。但这一次,彩虹还在,彩虹那边的白衣人影却有了变化——人影手里多了一个医药箱,肩膀上停着一只小鸟,脚下开着几朵小花。

最让温言呼吸一窒的,是人影脸上,画了两个小小的、弯弯的黑色眼睛。

有眼睛了。

虽然还是没有完整的五官,但有眼睛了。

“这是……我?”温言问,声音有些发紧。

苏忘点头,小手在画纸上指指点点:“这是温叔叔的药箱,这是温叔叔救过的小鸟——妈妈说的,你在瑞士救过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小鸟。这是温叔叔种的花,你说过你喜欢薰衣草。”

温言看着那几朵歪歪扭扭的紫色小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为什么站在彩虹那边?”他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苏忘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因为彩虹这边是星星爸爸的地方。但是彩虹那边……也可以很漂亮。温叔叔可以有自己的小鸟和小花。”

孩子说这话时,表情天真无邪,但温言听懂了那背后的逻辑:你很好,你有你的世界,但你的世界不要和爸爸的世界重叠。

一道温柔而残酷的边界。

“画得真好。”温言说,把画小心地放在茶几上,“叔叔会好好保存。”

晚餐的气氛比预想的轻松。苏念做了奶油蘑菇意面和烤蔬菜,温言开了那瓶桃红葡萄酒,给苏念倒了小半杯,自己倒了杯水——他开车。苏忘坐在儿童餐椅上,自己用叉子卷意面,吃得满脸都是奶油酱。

“今天玛格丽特老师说,忘忘在幼儿园和西蒙一起搭积木了。”苏念说,眼里有浅浅的笑意,“就是上次被她撕画的那个男孩。”

“真的?”温言看向苏忘,“忘忘和西蒙和好了?”

苏忘用力点头,嘴里还塞着食物:“西蒙说……他错了。他说星星爸爸不会死,因为星星永远亮着。他说他爸爸也在天上,是另一颗星星。”

温言的心轻轻一颤。孩子之间的和解,有时比成人更简单,也更深刻。

“那很好啊。”他说,“所以现在忘忘有朋友了。”

“嗯。”苏忘咽下食物,突然问,“温叔叔,你在瑞士的时候……也有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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