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接受死亡(2/2)
温言离开了,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良久,陆延舟睁开眼睛,看向苏念:“我有点累了,想睡一会儿。”
苏念机械地点点头,帮他调整好枕头,盖好被子。
“念念。”在她转身要离开时,陆延舟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
“信封里的信……”他轻声说,“答应我,一定要看。”
苏念看着床上那个薄薄的信封,点了点头。
“还有,”陆延舟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要睡着了,“别恨我。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值得你浪费那么多力气。”
苏念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稳。
她拿起那个信封,握在手里。很轻,却重如千钧。
走出病房时,她在走廊里遇见了周婉华。三天不见,周婉华像是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大半,眼眶深陷。
“苏念。”周婉华叫住她,声音嘶哑,“医生跟我说了……说没希望了。”
苏念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婉华的眼泪涌了出来:“我不接受……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不能就这么看着他……”
“他接受了。”苏念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他已经在安排后事了。”
周婉华像是被雷击中一样,整个人晃了晃。苏念扶住她,在长椅上坐下。
“他怎么可以……”周婉华捂着脸,泣不成声,“他怎么可以这么平静……那是他的命啊……”
苏念看着这个曾经高傲、刻薄的女人,如今只是一个绝望的母亲。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恨不起她了。
“也许,”苏念轻声说,“对他来说,这是解脱。”
“不!”周婉华猛地抬起头,抓住苏念的手,“还有办法!我们可以去美国,去德国,找全世界最好的医生!钱不是问题,我卖掉所有家产也要救他!”
苏念看着她眼中的疯狂,突然明白了陆延舟为什么那么坚定地要安排一切——因为他知道,有人会为了救他,不惜一切代价。
而那个代价,可能不只是钱。
“伯母。”苏念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叫她,“延舟不希望那样。”
“他懂什么!”周婉华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是病人!他不知道什么对他最好!”
“他知道。”苏念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知道继续治疗意味着什么。他知道最后几个月会是什么样子。他选择……有尊严地走完最后一段路。”
周婉华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苏念。
“你……你支持他?”她的声音在颤抖。
苏念闭上眼睛。支持?她怎么可能支持他去死?
但她想起陆延舟说那些话时的眼神——不是绝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接受。那种眼神,比任何痛哭流涕都更让人心痛。
“我……”苏念睁开眼睛,看着周婉华,“我尊重他的选择。”
周婉华松开她的手,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然后,她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向医生办公室。
苏念知道她要做什么——去求医生,去想办法,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信封。白色的信封,没有任何字迹,但边缘已经被她捏出了皱痕。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在一个角落的椅子上坐下。窗外是苏黎世的街道,车流如织,行人匆匆。世界还在正常运转,没有人知道,在这栋楼里,有一个生命正在倒计时。
她拆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页纸,陆延舟的字迹:
念念: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至少离那一天不远了。
首先,对不起。为过去所有的事,再说一次对不起。虽然我知道,对不起改变不了任何事。
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一些没机会当面说的话。
第一,我爱你。不是现在才爱,是很早很早以前就爱了。只是我太蠢,太骄傲,太自以为是,以为感情是可以控制的东西。等我明白的时候,已经伤你太深。
第二,别为我难过太久。我的死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的选择。三年前捐肝给你,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做同样的选择。所以,别有任何负担。
第三,关于忘忘。告诉她我爱她,但不要让她活在我的阴影里。如果她问起我,就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但永远爱她。等她长大了,再告诉她真相——告诉她,爸爸做错了很多事,但爱她是真的。
第四,关于你。
念念,好好活下去。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
温言是个好人,他爱你,而且他懂得怎么爱人。如果我走后,你对他有感觉,给自己一个机会。你值得被好好珍惜,被温柔对待。
如果不想开始新的感情,也没关系。但至少,要让自己快乐。去完成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你曾经说过,梦想在普罗旺斯有一片花田,在那里养老。我在南法买了一块地,不大,但够你种满薰衣草。产权文件在陈默那里,等我走了,他会交给你。
最后,记住:你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候,想起你,我就觉得人间值得。
很遗憾,没能陪你走更远的路。
但你要走很远,看很多风景,过很好的人生。
别回头。
陆延舟
信纸从苏念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哭,没有尖叫,只是静静地坐着。
原来这就是他的安排。
安排她的未来,安排女儿的记忆,安排他自己的退场。
他总是这样,自以为是为她好,却从不问她想要什么。
苏念弯腰捡起信纸,仔细地折叠好,放回信封。然后她站起来,走回陆延舟的病房。
推开门时,她听见周婉华的声音,激动而尖锐:
“我不管!我要转院!我要找全世界最好的医生!你不能就这么放弃!”
陆延舟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温言站在床边,为难地看着周婉华:“伯母,以延舟现在的身体状况,转院的风险太大,可能路上就……”
“那就在这里治!用最好的药!做一切可能的治疗!”周婉华几乎是吼出来的。
“妈。”陆延舟睁开眼睛,声音很轻,但让周婉华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着母亲,眼神平静:“签了吧。”
周婉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温言手中的文件——《放弃激进治疗同意书》。
“不……”周婉华摇着头,后退一步,“我不签……我死也不签……”
“那就我签。”陆延舟说,看向温言,“帮我拿笔。”
温言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上了笔。陆延舟颤抖着手,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斜,但清晰可辨。
周婉华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陆延舟看向苏念,眼神里有询问,有歉意,也有某种解脱。
苏念走到床边,没有看那份文件,只是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
“这就是你想要的?”
陆延舟点点头:“是。”
“平静地等死?”
“有尊严地结束。”
苏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陆延舟,你总是这样。自己做决定,从不问别人同不同意。”
她拿起那份签了字的同意书,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撕成了两半,四半,碎片。
碎片像雪花一样飘落在地上。
“我不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我不准你放弃。”
她俯身,盯着他的眼睛:
“你欠我的,还没还清。你不是说爱我吗?那就用剩下的每一天来证明。疼又怎样?难看又怎样?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有一口气,你就得给我坚持下去!”
陆延舟愣住了,周婉华也停止了哭泣,温言惊讶地看着苏念。
“你不是要赎罪吗?”苏念继续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声音依然坚定,“那就活着赎!用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陆延舟,我不接受你的安排,不接受你的牺牲,不接受你就这么走了!”
她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我要你活着。哪怕只有三个月,哪怕最后面目全非,我也要你活着。因为只要你活着,忘忘就还有爸爸。只要你活着……我就还有恨的对象。”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但陆延舟听懂了。
那不是在说恨。
那是在说,只要他活着,他们的联系就还在。恨也好,爱也罢,那都是活生生的感情,不是对着照片和记忆的缅怀。
陆延舟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火焰,那火焰烧毁了他精心构筑的平静假象。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瓦解,在崩溃。
“好。”他说,声音沙哑破碎,“我……不放弃。”
周婉华捂住嘴,哭出了声。但这次,是希望的哭泣。
温言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我会重新制定治疗方案。虽然不能治愈,但我们可以尽量延长,尽量……让最后的时间不那么痛苦。”
苏念松开陆延舟的手,直起身。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远处亮起了灯光。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看着他一天天衰弱,一天天被病痛折磨,会比接受他的死亡更痛苦。
但她不后悔。
因为有些告别,不能来得太轻易。有些原谅,需要对方活着才能完成。
陆延舟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很轻,但她听见了:
“念念……”
“别说话。”她没有回头,“保存体力。从今天起,你的每一分钟,都属于还债。”
她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终于允许自己颤抖。
手中的信封被捏得变了形,里面的信纸像炭火一样烫手。
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不知道这是仁慈还是残忍。
她只知道,她不能就这样看着他安排自己的死亡,平静得像个旁观者。
如果要走,也要走得挣扎,走得痛苦,走得让她有机会把所有的爱恨都说清楚。
这样,等他真的离开时,她才能真正的放下。
而不是像他安排的那样,带着未完成的情绪,度过余生。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医院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在某个病房里,一个男人放弃了平静赴死的计划,重新拾起了生的挣扎。
而在走廊里,一个女人握着一封永远不会被遵循的遗书,开始了她人生中最艰难的一场陪伴。
战争还没有结束。
只是换了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