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疼痛失控(1/2)

陆延舟答应不放弃的第七天,疼痛开始失控。

那天清晨,苏念刚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不是人的声音,是某种濒死动物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鸣。

她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僵在门口。

陆延舟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像一只煮熟的虾。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病号服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他的手死死抓着床栏,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要炸开。

“疼……”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破碎不堪,“疼……念念……疼……”

苏念冲过去,按了呼叫铃,然后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烫得吓人,手心全是冷汗。

“医生马上来,马上来。”她语无伦次地说,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擦他额头上的汗,“忍一下,再忍一下……”

陆延舟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没有焦距。他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破了,血混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苏念想用纸巾去擦,他却猛地扭开头,整个人痉挛般地弓起身子。

“啊——!”那声惨叫终于冲破喉咙,在病房里炸开。

温言带着护士冲进来时,陆延舟已经开始抽搐。他的眼睛翻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弹起又落下,撞在床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按住他!小心别让他咬到舌头!”温言厉声命令,护士迅速上前。

苏念被挤到一边,呆呆地看着。她看着温言给陆延舟注射了什么药物,看着他逐渐停止抽搐,但身体的颤抖没有停止。那种颤抖是持续的、细微的、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震颤。

药物起效需要时间。在这几分钟里,陆延舟的意识陷入一片混乱。

“念念……”他突然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念念你在哪……我看不见你……”

苏念扑到床边:“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陆延舟转过头,看着她,但眼神没有聚焦。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认出自己了,他却突然笑了,那笑容稚嫩得像个少年:

“你长得……好像我喜欢的那个女孩。”他轻声说,声音因为药物变得模糊,“她叫苏念……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我从来没告诉她……我喜欢她……”

苏念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他脸上。

陆延舟感觉到湿意,眨了眨眼,眼神突然变得惊恐:“下雨了?念念怕打雷……我得去接她……放学……”

他开始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没有力气。温言按住他:“延舟,冷静点,你生病了,需要休息。”

“生病?”陆延舟迷茫地重复这个词,然后突然哭起来,像个迷路的孩子,“妈妈……我疼……妈妈……”

周婉华正好推门进来,听见这声呼唤,手里的保温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扑到床边,握住儿子的手:“延舟,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

陆延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你不是我妈妈……我妈妈很年轻……很漂亮……她会给我念故事……你不是……”

周婉华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

温言把苏念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肝性脑病三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脑部,压迫神经,加上肝功能衰竭导致的毒素堆积……他的认知功能会越来越差,疼痛会越来越剧烈。”

“能治吗?”苏念机械地问。

温言沉默了几秒:“我们只能尽力控制症状。止痛药需要不断加量,但效果会越来越差。而且大剂量止痛药会加速肝性脑病的恶化……”

“所以是两难。”苏念替他说完,“止痛,他会变得神志不清。不止痛,他会疼死。”

温言艰难地点头。

病床上,陆延舟又陷入了另一种状态。他安静下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某个方向,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和谁说话。

苏念走过去,俯身仔细听。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反复说着这三个字,眼泪无声地流,“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让你一个人……不该……”

他突然抓住苏念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念念!快跑!有危险!快跑!”

苏念的心猛地一沉。这是第三次了,第三次在意识不清时警告她。

“什么危险?”她追问,“陆延舟,什么危险?”

但陆延舟已经听不见了。他又陷入新一轮的疼痛,身体重新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那天下午,医院召开了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陆延舟的主治医生、疼痛科专家、肿瘤科主任、还有温言,围坐在一起。苏念和周婉华坐在对面,像两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陆先生目前的状况非常不乐观。”主治医生开口,语气凝重,“疼痛已经达到癌痛的最高等级——10级。常规止痛方案基本失效。”

疼痛科专家接话:“我们尝试了芬太尼贴剂联合吗啡静脉泵,但效果有限。如果要进一步控制疼痛,需要使用更强效的药物,比如……”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温言,才继续说:“比如大剂量的镇静镇痛药物,让病人进入浅昏迷状态。这样可以完全解除痛苦。”

“浅昏迷?”周婉华颤抖着问,“那……那他还能醒过来吗?”

“理论上可以。”肿瘤科主任说,“但以陆先生的身体状况,一旦进入那种状态,很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苏念坐在那里,手在桌子下紧紧攥着。指甲陷进掌心,但她感觉不到疼。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让他不疼,他就可能再也醒不来。让他醒着,他就会疼得生不如死。

多么残忍的选择。

“有……有别的办法吗?”周婉华的声音在颤抖。

几个医生交换了眼神,最后主治医生摇了摇头:“这是目前医学能提供的……最人道的选择。”

“人道?”苏念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让他昏迷到死,就是人道?”

“苏小姐,你见过10级疼痛是什么样子吗?”疼痛科专家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无奈,“那是比分娩痛还要剧烈十倍的痛苦。是每分每秒都在受刑。很多病人到最后会哀求医生结束他们的生命,因为实在……太疼了。”

苏念想起早上陆延舟的惨叫。想起他咬破的嘴唇。想起他涣散的眼神和破碎的哀求。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我们需要家属签字。”主治医生推过来一份文件,“同意使用深度镇静镇痛方案。”

文件的标题很简洁:《临终镇静治疗知情同意书》。

周婉华的手颤抖着伸向笔,又缩回来,再伸出去。反复几次后,她终于抓住笔,笔尖悬在签名处,却迟迟落不下去。

“签了……他就真的……”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伯母,这是为了让他少受罪。”温言轻声说,他的眼睛也是红的。

周婉华看着温言,又看看苏念,最后目光落在文件上。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一片水渍。

笔尖终于落下,写了一个“周”字。

就在这时,苏念突然站起来,一把夺过那份文件。

“我不签。”

她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念念……”周婉华愣住了。

“我说,我不签。”苏念重复,把文件放在桌上,“他不会同意。他清醒的时候说过,不要用这种方式。”

“可是他疼啊!”周婉华几乎崩溃地喊出来,“你看不见他疼成什么样子吗?!那是你爱过的人!你怎么忍心看他那样受苦?!”

“正因为爱过,”苏念盯着周婉华,一字一顿地说,“我才知道他要什么。”

她转向医生:“继续目前的止痛方案。加大剂量,但不能让他昏迷。”

“可是——”

“没有可是。”苏念打断主治医生,“他是我的前夫,我是他法律上最近的亲属。我有权利做这个决定。”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温言看着苏念,眼神复杂。良久,他开口:“我会调整方案。但苏念,你要有心理准备……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对你,对他,都很难。”

苏念点点头:“我知道。”

她知道。她比谁都清楚。

她看过陆延舟疼起来的样子,看过他神志不清的样子。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可能是地狱。

但她记得他清醒时说的话:“念念,我希望你记住的,是湖边那个还能对你笑的陆延舟。”

她也记得自己撕掉放弃治疗同意书时说的话:“我不准你放弃。”

既然不准他放弃,就要陪他走完最难的路。

哪怕那条路布满荆棘,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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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是苏念人生中最漫长的七十二小时。

陆延舟的疼痛发作越来越频繁。止痛药的剂量已经加到极限,但每次药效只能维持两三个小时。药效一过,疼痛就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淹没。

他开始出现幻视。

有时他会指着空无一人的墙角,惊恐地喊:“谁在那里?!走开!走开!”

有时他会对着窗户自言自语:“爸,你怎么来了?我还没准备好……再给我一点时间……”

更多的时候,他分不清过去和现在。

“念念,毕业典礼要迟到了!”他焦急地拉着苏念的手,“快走,我给你占了第一排的位置!”

苏念忍着眼泪:“毕业典礼……已经过去十三年了,陆延舟。”

陆延舟茫然地看着她:“十三年?那我们……结婚了吗?”

苏念点头。

“我对你好吗?”他小心翼翼地问,眼神纯真得像个小男孩。

苏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延舟却从她的沉默里读懂了答案。他的眼神黯淡下去,喃喃自语:“我对你不好……我肯定对你不好……不然你怎么会哭……”

然后他又陷入疼痛,蜷缩起来,疼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第四天晚上,陆延舟的情况急转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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