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苏忘的‘\’死亡教育‘\’(1/2)

第一百零四章:苏忘的“死亡教育”

凌晨四点的苏黎世,整座城市还在沉睡。医院走廊里,苏念维持着额头抵着玻璃的姿势,已经整整一个小时。

她身后的长椅上,那份“放弃激进治疗同意书”的复印件静静躺着,白纸黑字在昏暗灯光下格外刺眼。温言站在几步之外,想说些什么,却最终选择了沉默。

有些伤口,只能自己舔舐。

“他还有多久会再用这个?”苏念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温言走近些:“下一次大出血,或者肝性脑病严重到失去所有自主意识时。按照协议,到时我会出示这份文件和他的录像遗嘱。”

“那之前呢?”

“之前……”温言顿了顿,“只要他还能表达意愿,就还有选择权。”

苏念直起身,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她转身,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看了很久,突然弯腰将它捡起,一页一页地,撕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你……”温言怔住。

“我不知道。”苏念把碎片扔进垃圾桶,动作干净利落,“我不知道该不该让他签这个,也不知道该不该让你执行。所以在我想清楚之前——”

她抬起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恨意、如今只剩疲惫的眼睛里,闪过某种近似偏执的光。

“在我决定之前,他不准死。”

温言看着垃圾桶里的碎纸,又看看苏念,最终只是点头:“好。”

天快亮时,苏念回到公寓。苏忘还在睡,小小的身体蜷缩成虾米状,怀里紧紧抱着陆延舟三年前送的那只毛绒兔子——那是她出生时,陆延舟唯一买给她的礼物,也是这些年她每晚必抱的安慰物。

苏念坐在床边,轻轻抚摸女儿柔软的头发。孩子睡得很不安稳,睫毛湿漉漉的,像是梦里哭过。

“妈妈?”

苏忘突然睁开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懵懂。

“嗯,妈妈在。”苏念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还早,再睡会儿。”

“爸爸呢?”苏忘揉着眼睛坐起来,“爸爸今天会好一点吗?”

这个问题,苏忘每天早上都要问一遍。从陆延舟确诊到现在,整整一百七十二天,没有一天例外。

苏念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女儿澄澈的眼睛,那双和陆延舟如出一辙的丹凤眼,此刻盛满了孩童最纯粹的担忧。

“爸爸……”苏念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爸爸需要时间。”

“可是昨天护士阿姨说,爸爸的病很重很重。”苏忘抱住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颈窝,“妈妈,什么是‘很重很重’?比苏忘上次发烧还要重吗?”

“重很多。”

“那……会死吗?”

空气骤然凝固。

苏念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止了。她抱着女儿的手臂无意识收紧,直到苏忘不舒服地扭动,才恍然松开。

“谁跟你说‘死’的?”她的声音绷得很紧。

“昨天在病房外面,我听一个奶奶说的。”苏忘眨着眼睛,“她说她儿子‘快死了’,然后哭得好伤心。妈妈,‘死’是什么?爸爸也会那样吗?”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苏念坐在光影交界处,抱着女儿温软的身体,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面对死亡,是七岁那年养的仓鼠死了。父亲把它埋在院子里的樱花树下,告诉她:“死了就是去另一个世界了,再也不会回来。”

后来母亲去世,葬礼上她哭到晕厥。那时陆延舟站在她身边,面无表情地接受吊唁,晚上回家后对她说:“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苏念,别太情绪化。”

现在轮到她了。

轮到她要向女儿解释,那个给了她一半生命、却从未好好爱过她的男人,正在一步步走向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

“死……”苏念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发疼,“就是……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苏忘愣愣地看着她,显然没听懂。

“就像……就像你的兔子如果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那就是‘死’了。”苏念努力寻找孩子能理解的比喻,“人死了,就会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能回来和我们说话、吃饭、玩了。”

苏忘的小脸一点点变白。

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兔子,又抬头看看苏念,突然“哇”一声哭出来:“不要!我不要爸爸去很远的地方!我要爸爸!妈妈你让爸爸别去!”

孩子的哭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苏念手忙脚乱地哄,可苏忘像是打开了某个恐惧的开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通红。

“宝宝不哭,妈妈在,妈妈在……”

“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回来!”苏忘哭喊着,小手胡乱拍打,“别让爸爸走!妈妈你救救爸爸!”

那一刻,苏念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抱着哭到抽噎的女儿,站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她大出血早产,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听着医生急促的指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孩子,我的孩子不能死。

而现在,她的女儿在为她从未得到过的父爱哭泣。

命运真是个残忍的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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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医院病房。

陆延舟今天的状态比昨天稍好一些。肝性脑病的症状暂时退去,意识清醒得近乎锐利。但这种清醒是双刃剑——意味着他能更清晰地感知疼痛,感知身体正在一寸寸腐烂。

“爸爸!”

苏忘一进病房就挣脱苏念的手,小跑着扑到床边。她的眼睛还红肿着,但看见陆延舟睁着眼睛,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爸爸你今天醒了!”

陆延舟费力地抬起扎着留置针的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嗯,爸爸今天……精神好。”

他说谎了。光是维持这个抬手动作,就让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面对女儿,他连眉头都不能皱一下。

苏念沉默地走到床尾的椅子坐下,像过去很多天一样,看着窗外,把自己活成一道背景。

“爸爸,”苏忘趴在床边,小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妈妈今天说,‘死’就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陆延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看向苏念,苏念没有回头,但背影绷得很直。

“妈妈说得对。”陆延舟收回视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不过对爸爸来说……死,就是变成星星。”

“星星?”苏忘的眼睛亮起来。

“嗯。”陆延舟望着天花板,仿佛那里真的有一片星空,“人死了之后,就会飞到天上去,变成一颗星星。白天睡觉,晚上出来,一闪一闪的,看着地上的人。”

“那爸爸也会变成星星吗?”

“……会。”

“什么时候?”

陆延舟沉默了。这个问题太重,重到他不知道如何用童话包装。

“等爸爸很老很老的时候。”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温柔的谎言,“等苏忘长大,变成大姑娘,有了自己的孩子,爸爸才会变成星星。”

苏忘皱起小眉头,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时间跨度。三岁的孩子对“很老很老”没有概念,但她听懂了“长大”。

“那我要慢慢长大。”她认真地说,“这样爸爸就不会变成星星了。”

陆延舟的喉咙突然哽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爸爸等你慢慢长大”,可那些话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带着血腥味。因为他知道,他等不到她长大。

他甚至可能等不到她四岁生日。

“爸爸,”苏忘突然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用自以为的悄悄话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昨天晚上我做梦,梦见爸爸变成星星飞走了。我在下面追啊追,可是追不上。我哭醒了。”

陆延舟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狠狠挤压。

“宝宝,”他的声音开始发颤,“那只是梦。”

“可是妈妈说,梦有时候是真的。”苏忘的眼里又浮起水光,“爸爸,你不要变成星星好不好?我怕晚上找不到你。”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陆先生,该注射白蛋白了。”

治疗车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某种不祥的预兆。苏忘看见护士手里的针管,立刻紧张起来:“阿姨轻一点!爸爸怕疼!”

“好,阿姨轻轻打。”护士柔声安慰。

注射过程很快,但陆延舟的脸色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凸起,却硬是没发出一丝声音。

苏忘紧紧抓着他的手指,小脸煞白。

等护士离开,陆延舟才松开牙关,重重喘息。他看向女儿,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看,爸爸不疼。”

“骗人。”苏忘的眼泪掉下来,“爸爸的汗都把枕头弄湿了。”

苏念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走到床边,把苏忘抱起来:“爸爸需要休息,我们明天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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