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加速的恶化(1/2)
苏忘落水事件后的第七天,苏黎世综合医院重症监护区弥漫着消毒水也掩盖不住的颓败气息。
陆延舟的病房里,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在为生命倒数计时。他躺在病床上,整个人薄得像一张被水浸透又晾干的纸,皮肤泛着肝病晚期特有的蜡黄,眼窝深陷,只有偶尔睁开的眼睛里,还残存着一丝属于陆延舟的锐利。
“嗯……”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喉间溢出。
陆延舟猛地蜷缩起身体,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手背上的留置针因肌肉紧绷而凸起青筋。疼痛像无数根烧红的铁钎,从腹腔深处向外穿刺,穿过溃烂的肝脏,穿过千疮百孔的器官,在他的每一寸骨头上钉下灼热的烙印。
“陆先生,不能再忍了,该用药了。”护士长低声提醒,眼里满是怜悯。
周婉华守在床边,紧紧抓着儿子的另一只手,指甲掐进自己掌心却不自知。她看着陆延舟额头上滚落的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延舟,用止痛药吧,求你了……”
陆延舟咬着牙,牙关都在打颤,却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再……等等。”
他在等什么,所有人都知道。
下午三点,探视时间。苏念会带着苏忘过来。
自从落水事件后,苏念每天都来,停留二十分钟,不多不少。她不说话,只是坐在床尾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云。苏忘会趴在床边,用软软的小手摸陆延舟的手指,小声说“爸爸不痛”。
那是陆延舟一天中唯一能短暂忘记疼痛的时刻。
“可您的疼痛等级已经超过八级了,”温言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眉头紧锁,“而且落水后的感染虽然控制住了,但癌细胞扩散速度……比预期快了至少百分之四十。”
报告单被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陆延舟闭着眼,喘息着问:“还有……多久?”
温言沉默了几秒:“如果疼痛控制得好,或许还能有八到十个月。但如果继续这样硬扛,身体消耗太快,可能连六个月都……”
“我不要他听这些!”周婉华突然尖叫起来,一把抓起报告单撕得粉碎,“温医生,你是医生!你要救他!用最好的药,最贵的设备,多少钱都行!陆家有的是钱!”
纸屑像雪片般飘落在病房地板上。
温言平静地看着这位濒临崩溃的母亲:“周女士,医学有极限。陆先生现在的肝功能只剩不到百分之十五,肾脏也开始衰竭。每一次大剂量止痛药,都在加重肝肾负担。这是一个死循环。”
“我不管什么循环!”周婉华站起来,双眼布满血丝,“当年他能活下来,现在也能!三年前你们都说他活不过半年,他不是也撑到现在了吗?!”
“因为三年前,有苏念捐给他的肝。”温言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而现在,没有第二个苏念了。”
病房里骤然死寂。
陆延舟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天花板。那里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瑞士地图。他记得三年前刚转到这间病房时,苏念曾指着那块水渍说:“你看,像不像你送我的那个瑞士水晶球?”
那时她还会对他说话。
哪怕是指责,是怨恨,至少还有声音。
现在只剩下沉默。
“妈,”陆延舟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你出去……帮我买份报纸。要……法语版的。”
周婉华愣住:“你现在怎么看得了报纸——”
“去吧。”陆延舟闭上眼睛,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虚弱。
周婉华看着儿子苍白的脸,最终抹了抹眼泪,提起包走出病房。门关上的瞬间,陆延舟猛地弓起身,一口暗红色的血呕在床单上。
“陆先生!”
护士冲过来,温言迅速检查生命体征:“准备止血针,通知血库备血。他的门静脉压力又升高了。”
混乱中,陆延舟却抓住温言的白大褂袖子,用尽力气说:“温医生……帮我……准备两份文件。”
“什么文件?”
“放弃激进治疗同意书,”陆延舟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还有……一段录像遗嘱。”
温言的手僵在半空。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陆延舟的瞳孔开始涣散,意识在剧痛和肝性脑病的早期症状间摇摆,“每一次抢救……都是凌迟。而且……念念每天来看我……她看着我的眼神……”
他喘了口气,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病房的墙壁在晃动,温言的脸变成了两个,三个。耳边响起嗡嗡的声音,像是十七岁那年的夏天,他在图书馆第一次看见苏念时,窗外响起的蝉鸣。
“她十八岁那年……”陆延舟突然笑了,笑容里满是濒死的温柔,“穿一条白裙子……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是金色的……”
温言心头一沉。
肝性脑病早期症状——时空错乱,记忆混淆。
“陆先生,现在是2023年,”温言按住他的肩膀,“苏念已经三十一岁了。”
陆延舟茫然地看着他,眼神像迷路的孩子:“三十一岁?不对……她昨天才答应我的求婚……我们说好毕业就结婚……”
说着说着,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惊恐:“不……我不能娶她……林清漪会伤害她的……我得推开她……对,要对她狠一点……”
记忆的碎片像锋利的玻璃,在他混乱的大脑里横冲直撞。
十年前冷着脸签下离婚协议的场景,和三年前在手术同意书上颤抖着签字的场景重叠在一起;十八岁苏念捧着书对他笑的画面,和三十一岁苏念站在病房门口面无表情的画面交替闪现。
“都是我的错……”陆延舟开始剧烈颤抖,“我该对她好的……我该爱她的……可我做了什么……我让她跪在雨里……我让她一个人生孩子……我差点害死我们的孩子……”
“爸爸?”
清脆的童音在门口响起。
苏念牵着苏忘站在那儿,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小女孩手里抱着一幅画,是她今天在幼儿园画的“我的爸爸”——画上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的火柴人,床头有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陆延舟的瞳孔骤然聚焦。
他看见了苏念。
可是在他眼里,站在门口的不是三十一岁、眉眼间染着风霜的苏念,而是二十二岁、刚嫁给他的苏念。她穿着结婚那天敬酒时的红色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眼里还有光。
“念念……”陆延舟伸出手,声音轻得像梦呓,“你来了……今天累不累?妈又为难你了吗?”
苏念的身体僵在原地。
苏忘仰头看她:“妈妈,爸爸在叫谁?”
“他……”苏念的喉咙发紧,“认错人了。”
她拉着女儿走进来,把画放在床头柜上。陆延舟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她,那种专注的、温柔的、近乎虔诚的目光,是苏念从未见过的——至少,从未在清醒的陆延舟脸上见过。
“你穿红色真好看,”陆延舟笑着说,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比婚纱还好看……以后在家也穿旗袍好不好?我喜欢看你穿旗袍……”
护士尴尬地低下头。
温言轻咳一声:“陆先生,您需要休息。”
“不,我不累。”陆延舟的目光始终锁在苏念身上,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念念,你过来,让我看看你。”
苏念没动。
“妈妈,爸爸在叫你。”苏忘轻轻推她。
病房里的空气凝滞了。监测仪器的滴答声变得格外响亮,每一秒都拉得很长。苏念看着床上那个神志不清的男人,看着他那双曾经冷漠倨傲、此刻却盛满温柔的眼睛,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新婚第一年,她发烧到三十九度,给他打了十七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后来她晕倒在家,是物业发现送去了医院。第二天他来了,站在病房门口,皱着眉说:“一点小病就打这么多电话,苏念,你能不能别这么矫情?”
那时他的眼神里,只有不耐烦。
而现在,这双眼睛里,是她从未得到过的珍视。
“陆延舟,”苏念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看清楚,我是谁?”
陆延舟愣了愣,眼神有些茫然,随即又温柔起来:“你是我的念念啊。还能是谁?”
“那你告诉我,我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岁,”陆延舟不假思索地说,“我们结婚刚一年。不过你别担心,等我接管陆氏,妈就不能再欺负你了。我会保护你的,念念,我发誓。”
苏念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她走到床边,俯视着他:“陆延舟,我们离婚已经快四年了。苏忘都三岁了。”
“离婚?”陆延舟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居然笑了起来,“别闹了,我们怎么可能离婚。我那么爱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咳嗽起来,又是一口血涌出。
护士连忙处理,温言准备注射镇定剂。可陆延舟死死抓着床栏,眼睛盯着苏念,执拗地问:“念念,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是不是妈又逼你了?你别怕,我这就去找她——”
“你妈不在这里。”苏念打断他,“她在三年前就因为你差点害死苏忘,和你断绝关系了。现在照顾你的,是你曾经最看不上的前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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