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女儿的命名(2/2)

“周女士已经做了全面的捐献者评估,身体条件符合。”安娜继续说,“但她提出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要见您。”安娜说,“在签字同意捐献之前,她要和您当面谈一次。”

苏念闭上眼睛。

命运像一个残酷的编剧,总在她以为可以平静生活时,投下一颗重磅炸弹。

“如果我不见呢?”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安娜才轻声说:“那周女士可能会拒绝捐献。苏女士,我知道这很为难您,但……这关系到陆先生的生命。作为医护人员,我希望您能考虑一下。”

苏念没有回答。

她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扔在一边,整个人蜷缩在摇椅里,紧紧抱住怀中的女儿。

苏忘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手无意识地抓住妈妈的衣服。

“宝宝,”苏念将脸贴在女儿柔软的发顶,眼泪无声滑落,“妈妈该怎么办?”

她恨陆延舟吗?

曾经恨过,恨到骨子里。但现在,恨意已经被时间消耗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种疲惫的麻木。

她爱陆延舟吗?

曾经爱过,爱到可以为他去死。但现在,那份爱已经死了,死在三年前那个烟花绚烂的夜晚。

那她为什么还会为了他的生死而痛苦?

是因为他是盼盼的父亲?是因为他刚刚把肝给了她?还是因为……在那漫长的十年里,爱他已经成了她的一种习惯,即使心死了,身体还记得?

苏念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听到陆延舟可能活不过一年时,心脏某个地方还是尖锐地疼了一下。

第二天,苏念收到了一封手写信。

信纸是昂贵的烫金羊皮纸,字迹娟秀中带着凌厉,是周婉华特有的风格。信的内容很短:

“苏念,见一面吧。明天下午三点,湖边天鹅咖啡馆。关于延舟,也关于你。周婉华。”

没有请求,没有道歉,只有不容拒绝的陈述。

苏念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赴约。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为了陆延舟,而是为了彻底了结。她要当面告诉周婉华,她们之间早已两清,陆延舟的生死,与她无关。

赴约前,苏念做了精心的准备。

她选了一套简约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将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化了淡妆。镜子里的女人瘦削但挺拔,眼神平静中透着坚毅,完全不是三年前那个在陆家唯唯诺诺的儿媳妇。

她要让周婉华看到,那个曾经被她践踏尊严的苏念,已经死了。

现在的苏念,是浴火重生的凤凰。

下午三点,天鹅咖啡馆。

这是苏黎世湖边一家有名的咖啡馆,坐在窗边可以看见湖面上悠闲游弋的天鹅。周婉华已经先到了,坐在最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

三年不见,这个女人老了很多。

曾经保养得宜的脸上有了深刻的皱纹,原本乌黑的头发也染上了银丝。但她的眼神依然锐利,背脊挺得笔直,维持着世家贵妇最后的体面。

苏念在她对面坐下,对服务员说:“一杯温水,谢谢。”

周婉华打量着她,眼神复杂。许久,她才开口:“你变了。”

“人都是会变的。”苏念平静地说,“尤其是死过一次之后。”

这句话让周婉华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我知道你恨我。”周婉华直入主题,“三年前,我对你说的那些话,做的事,确实过分。”

苏念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但我也有我的理由。”周婉华端起咖啡杯,手有些颤抖,“延舟的父亲早逝,我一个人撑起陆家,把延舟培养成继承人。我对他寄予厚望,我希望他的婚姻能为陆家带来助力,而不是……拖累。”

苏念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所以,在您眼里,我就是一个拖累。一个家世普通、不能生育、还总生病的拖累。”

“当时是的。”周婉华承认得很干脆,“但现在看来,我错了。错得很离谱。”

苏念挑眉,等着她的下文。

“延舟爱你。”周婉华说这句话时,声音里有一种挫败的痛苦,“这三年,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为了你发疯,为了你放弃一切,现在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

她抬起头,看着苏念:“你知道吗?当他决定把肝捐给你时,我骂他疯了。我说,‘陆延舟,那个女人已经不爱你了,你为她去死,她只会觉得你活该’。”

苏念的心脏一缩。

“你猜他怎么说?”周婉华的眼睛红了,“他说,‘妈,我知道。但这是我欠她的。如果我的死能让她放下恨,好好活着,那这条命给她,值了’。”

咖啡馆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天鹅发出悠长的鸣叫,湖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一切都那么美好,美好得与这场残酷的对话格格不入。

“所以呢?”苏念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您今天找我来,是想用陆延舟的深情打动我,让我原谅他,回到他身边?”

“不。”周婉华摇头,“我知道不可能了。你看他的眼神,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手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苏念面前。

“这是我签署的肝捐献同意书。”周婉华说,“但签字栏还空着。我有个条件,只要你答应,我马上签字。”

苏念看着那份文件,没有碰:“什么条件?”

“让延舟见孩子。”周婉华的声音哽咽了,“我知道他没有资格要求什么,但……他是孩子的父亲。在他死之前,让他看看女儿,抱抱她,听她叫一声爸爸。这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最后能为他争取的东西。”

苏念的指尖冰凉。

她想起陆延舟站在医院窗后的身影,想起他眼中那种深不见底的绝望,想起他送来的那条被扔掉的手链。

“如果我不答应呢?”她问。

周婉华闭上眼睛,两行泪滑落:“那我不会签字。让延舟听天由命吧。也许这就是他的报应,我们陆家的报应。”

苏念站起身。

“周女士,”她看着窗外,声音飘忽,“三年前,您对我说,‘不会下蛋的鸡,不配留在陆家’。您还记得吗?”

周婉华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记得很清楚。”苏念转回头,眼神冰冷,“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我都记得。您知道那句话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多大的羞辱吗?”

“对不起……”周婉华的声音破碎不堪。

“现在,我为您生下了孙女。”苏念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刀子,“但很抱歉,我不会让她认陆家。她姓苏,叫苏忘。她的生命里,不会有爷爷,不会有奶奶,也不会有……爸爸。”

周婉华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溢出。

“至于陆延舟,”苏念拿起那份捐献同意书,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他的生死,与我无关。您愿意捐肝救他,是您的事。不愿意,也是您的事。不要用这个来要挟我,我不吃这一套。”

她转身准备离开。

“苏念!”周婉华在她身后喊,“你真的这么狠心吗?他是盼盼的父亲啊!”

苏念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曾经有一个女孩,”轻轻声说,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她用命爱过一个男人。她给了他肝,给了他十年青春,给了他全部的热忱和信任。然后那个男人,用冷漠、背叛和羞辱,一点一点杀死了她。”

她转过身,看着泪流满面的周婉华,微微一笑。

“那个女孩已经死了。现在的苏念,心是石头做的。所以,别跟我谈感情,也别跟我谈良心。我早就没有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馆。

阳光很好,风很温柔。

苏念走在湖边的小径上,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想逃离,逃离那些沉重的过往,逃离那些以爱为名的绑架。

跑累了,她扶着一棵树停下,大口喘气。

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她蹲下身,抱住自己,在无人的小径上放声大哭。

为什么?

为什么她都决定要忘记了,过去还是不肯放过她?

为什么她要承受这些?

不知哭了多久,一双熟悉的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苏念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她看见了温言担忧的脸。

“你怎么……”她哽咽着问。

“姜暖不放心,让我来看看。”温言蹲下身,递给她一张纸巾,“都听到了?”

苏念点头,接过纸巾擦眼泪。

温言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做得对,念念。不要被道德绑架,不要被情感勒索。你已经为那段婚姻付出了太多,现在,你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是……”苏念的声音在颤抖,“如果他真的死了……”

“那是他的命。”温言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陆延舟选择了伤害你,就要承担失去你的后果。你不需要为他的生死负责,也不需要为任何人的道德审判负责。”

苏念看着温言,看着这个永远在她最脆弱时出现的男人。

“温言,”她轻声问,“我是不是很冷酷?”

“不。”温言摇头,“你只是学会了保护自己。而保护自己,从来都不是错。”

苏念靠进温言怀里,闭上眼睛。

远处,湖面上的天鹅成双成对,悠闲地游弋。其中一只天鹅的翅膀似乎受了伤,飞不起来,只能孤独地在水中徘徊。

像极了某些人的人生。

那天晚上,苏念在给苏忘洗澡时,发现女儿左脚的脚踝处,有一个小小的、淡红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残缺的枫叶。她盯着那个胎记看了很久,忽然想起,陆延舟的腰侧,也有一个类似的胎记。

基因的力量如此强大,即使她给女儿取名“忘记”,即使她斩断一切联系,那个男人的印记,还是以这种方式,刻在了女儿身上。

而更让她心慌的是,第二天清晨,她拉开窗帘时,看见对面那栋一直空着的公寓亮起了灯。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窗前,正静静地看着她的方向。

陆延舟,他真的搬到了她的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