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手术成功(1/2)

陆延舟在彻底的黑暗里漂浮了很久。

耳边那些幻听的声音渐渐远去——苏念的哭泣、父母的哀求、自己冷漠的话语——最后都化作潮水退去的回响。只有痛,真实的、深植入骨的痛,从腹腔深处蔓延开来,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反复穿刺他仅存的肝脏。

不,现在那已经不是“他的”肝脏了。

那三分之一属于他的肝,此刻正在苏念的身体里,代替她衰竭的器官工作。而苏念曾经给他的那部分肝,现在又切除了肿瘤,残破地在他体内维持着生命。

他们以这样血腥的方式,再次完成了器官的交换。

“陆先生?陆先生你能听到吗?”

遥远的声音逐渐清晰。陆延舟费力地睁开眼,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白。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监测仪有规律的嘀嗒声在耳边回响。

他躺在术后观察室里,身上插满了管子。

“手术很成功。”主刀医生俯身看他,口罩上方的眼睛里带着疲惫的笑意,“你的肝脏移植给陆太太的过程很顺利,她目前生命体征平稳。而你体内的肿瘤也完整切除了,虽然剩下的肝脏体积很小,但功能比我们预期的好。”

陆延舟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护士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湿润他的嘴唇。

“苏念……”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陆太太在隔壁观察室。”医生理解地说,“但她还没醒。麻药剂量比你大,毕竟她经历了器官衰竭和移植双重手术。”

陆延舟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活下来了。

他们都活下来了。

可是为什么,心还是像被掏空了那样疼?

苏念是在二十四小时后完全清醒的。

比陆延舟晚了整整一天。

这二十四小时里,陆延舟不顾医生的反对,坚持要坐在轮椅上,守在苏念观察室的玻璃窗外。他腹腔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死死盯着里面那个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身影。

陈默来劝过三次,温言来劝过两次,姜暖甚至骂了他一顿。

但他一动不动。

就像一尊正在风化的雕塑,固执地守着他的执念。

“你这样会死的!”姜暖红着眼冲他吼,“陆延舟,念念拼了命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不是让你这么糟蹋自己的!”

陆延舟缓缓转过头,看着姜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当年……也是这么守着我的吗?”

姜暖愣住了。

“三年前,我做完肝移植手术。”陆延舟的眼神飘向远方,像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她在icu外面守了三天三夜,不吃不睡。我当时觉得烦,觉得她做作……现在才知道,原来等待一个人醒来,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

姜暖的眼泪掉了下来。

“晚了,陆延舟。”她擦掉眼泪,声音冷硬,“你现在做这些,除了感动你自己,还有什么用?念念醒来后,不会因此原谅你。”

“我知道。”陆延舟垂下眼睛,“我不求原谅。我只想……看着她醒来。”

第二十四小时零七分钟,苏念的手指动了动。

陆延舟几乎是从轮椅上弹起来的,伤口被撕裂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但他完全顾不上了,整张脸贴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

苏念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起初是茫然的,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过了大概一分钟,她的意识才逐渐回笼,眼珠转动,看向自己的身体——那些管子,那些监控设备。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视线与玻璃窗外的陆延舟对上了。

那一刻,陆延舟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看见苏念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他拼命辨认她的口型,却看不懂。

护士注意到了苏念的苏醒,快步走到床边,俯身询问。

苏念又说了句什么,这次陆延舟看懂了。

她在问:“孩子呢?”

护士笑着回答了什么,然后按了呼叫铃。几分钟后,温言抱着小小的盼盼走了进来——孩子被包裹在柔软的婴儿抱被里,正睡得香甜。

温言把盼盼轻轻放在苏念枕边。

苏念艰难地转过头,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那一刻,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温柔。她伸出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盼盼的脸颊。

盼盼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脑袋无意识地往妈妈的方向蹭了蹭。

苏念笑了。

那是陆延舟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纯粹的、没有任何阴霾的笑容。

但那个笑容不是给他的。

她从头到尾,只看了他那一眼,然后就再也没有把目光投向玻璃窗外。她的世界里,此刻只有女儿。

陆延舟的手按在玻璃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伤口在剧烈疼痛,但那种痛,比不上心里万分之一。

又过了十二小时,苏念被转移到vip病房。

陆延舟坚持要住在她隔壁,医生拗不过他,只能同意。两个病房之间的门没有上锁——这是陆延舟手术前就要求好的。

“如果她有事,我要第一时间知道。”他当时这样说。

现在,那扇门虚掩着。

陆延舟能听见隔壁病房传来的声音——盼醒了的啼哭,苏念温柔的哼唱,护士换药时的轻声交谈,还有温言每天准时到来的脚步声。

温言每天都来。

以主治医生的身份,以朋友的身份,以……苏念现在最信任的人的身份。

陆延舟躺在病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他的伤口愈合得比预期慢,因为他不肯好好休息,总是挣扎着要坐起来,要走到门边,哪怕只是从门缝里看一眼苏念的背影。

第七天,陆延舟终于能勉强下床走动了。

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那扇门前,透过门缝,看见苏念正靠在床头,抱着盼盼喂奶。晨光从窗户洒进来,给她和女儿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美好的画面。

刺痛他眼睛的画面。

因为温言也在。

温言坐在床边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病历,正在轻声和苏念说着什么。苏念偶尔点头,侧脸的表情平静而柔和。

那是陆延舟渴望了太久,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寻常时刻”。

他推开了门。

病房里的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他。

盼盼还在专注地吃奶,小拳头一握一握的。苏念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变成了一种戒备的平静。温言站起身,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陆先生,你应该卧床休息。”温言率先开口。

陆延舟没有理会他,他的眼睛只盯着苏念。

“念念,”他的声音因为虚弱而发颤,“你……感觉怎么样?”

苏念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没有看他,淡淡地说:“还好。”

“伤口疼吗?”

“不疼。”

“肝脏有没有排异反应?”

“暂时没有。”

一问一答,机械而疏离。

陆延舟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扶着门框,往前走了两步,但腹部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不得不停下来,额头渗出冷汗。

“陆延舟,回去躺着。”温言皱眉道,“你这样伤口会裂开。”

“我想和念念说几句话。”陆延舟固执地看着苏念,“就几句。”

苏念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任何波澜。

“你说。”她的声音也很平静。

陆延舟张了张嘴,突然发现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该说什么?道歉?忏悔?还是诉说这些天守在玻璃窗外的煎熬?

那些话,在她平静的眼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他艰难地开口,“我把肝给你,不是想逼你原谅我。我只是……只是想把欠你的还给你。”

苏念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三年前,你给我肝,救了我的命。”陆延舟的声音开始颤抖,“三年后,我差点因为肝癌死了,是你逼我去检查,逼我治疗,又救了我一次。现在……现在我把肝给你,我们之间……是不是两清了?”

病房里陷入死寂。

盼盼吃饱了,吐出乳头,在妈妈怀里满足地打了个小哈欠。

苏念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眼睛却一直看着陆延舟。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陆延舟几乎要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陆延舟,”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砸在地上,“你到现在还以为,我们之间只是一笔器官移植的债吗?”

陆延舟愣住了。

“你给我肝,我谢谢你。”苏念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但这不代表我们之间就两清了。你欠我的,从来不是肝脏,而是那三年里,每一天的冷漠、每一次的伤害、每一句诛心的话。”

她低下头,亲了亲盼盼的额头,再抬起头时,眼里有了泪光,但声音依然冷静。

“你捐肝救我,我很感激。但这感激,不足以抵消过去的伤害。陆延舟,我们之间,永远不可能两清。因为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拼不回去了。”

陆延舟的腿在发软,他不得不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所以……”他的声音嘶哑,“所以你还是恨我?”

“我不恨你了。”苏念摇摇头,眼神疲惫,“恨一个人太累了,陆延舟。我已经没有力气恨你了。我现在只想好好活着,把盼盼养大。至于你——”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

“你好好养病,好好活着。我们之间,就这样吧。”

“就这样……是什么意思?”陆延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意思是,从此以后,你是你,我是我。”苏念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盼盼是你的女儿,这点我不会否认。如果你想看她,提前跟我说,我会安排。但除此之外,我们不要再有别的交集了。”

陆延舟的心脏像被捅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啸着灌进来。

“不……”他摇头,“念念,你不能这样……我们刚刚经历了生死,我们——”

“正是因为我们刚刚经历了生死,我才想明白了。”苏念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陆延舟,在手术台上,当我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只有盼盼。我没有想你。”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刀子,彻底刺穿了陆延舟。

他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框上,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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