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假意的和平(2/2)

对不起。

还有,我爱你。

这句话我说了太多次,已经廉价得像街边的传单。但它是真的。从很久以前就是真的,只是我明白得太晚。

陆延舟

青石镇,雨后天晴

信纸的右下角,贴着一小片压干的野花,紫色,米粒大小,旁边用铅笔标注:“路边采的,不知道名字,但觉得你会喜欢。”

苏念的手在抖。

信纸在她指尖颤动,那些工整的字迹开始模糊、重叠。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青石镇。

她打开手机地图,搜索这个地名。西南山区,距离这里一千两百公里,没有高铁,只有绿皮火车和长途汽车。镇子人口不足三万,经济落后,卫生所的条件可想而知。

他就在那种地方,拖着还没好的腿伤,爬屋顶补漏,照顾生病的孩子,然后坐在昏暗的灯光下,一笔一划写这些永远不会被看到的信。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不能用更混蛋一点的方式,让她可以继续理直气壮地恨下去?

苏念把信纸揉成一团,想扔进垃圾桶,手举到半空,却停住了。最后,她把纸团慢慢展开,抚平,重新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拉开柜台最底层的抽屉,那里已经躺着三十六个同样的信封。

她拿出一个铁盒子,把第三十七封信放进去,合上盖子。

锁好。

钥匙在她掌心硌出深深的印子。

深夜十一点,花店打烊。苏念清点完当天的账目,正准备关灯,门铃又响了。这么晚还有客人?她皱眉走过去,透过玻璃门,看到外面站着一个人——周婉华。

陆延舟的母亲。

三年不见,这个曾经雍容华贵的女人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身上穿着普通的棉麻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廉价的布包。她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孤单得像一片落叶。

苏念犹豫了三秒,打开了门。

“苏念。”周婉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能……进去坐坐吗?”

花店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两人隔着一张茶几坐着,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周婉华的手指紧紧抓着布包带子,骨节泛白。

“我是来道歉的。”她终于说,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为我以前说过的那些混账话,为你受的那些委屈。”

苏念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延舟……把什么都告诉我了。”周婉华的眼泪掉下来,“那些年我是怎么对你的,怎么逼你离婚的,怎么骂你不会生育的……他都告诉我了。他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不是生了他这个不孝子,而是把一个好媳妇亲手推开。”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存折,推到苏念面前。

“这里面是我全部的积蓄,一百二十七万。我知道这连你损失的零头都不到,但……这是我唯一能拿出来的了。”

苏念看着那个存折,封皮是褪色的暗红,边角已经磨破。她能想象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女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进银行取出所有存款,然后坐在这里,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我不要。”她把存折退回去。

周婉华的手抖了一下。“你……不肯原谅我,是吗?”

“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苏念说,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惊讶,“周阿姨,钱解决不了我们之间的问题。就像陆延舟那五个亿,也解决不了我和他的问题。”

她顿了顿,“你以前说过的话,做过的那些事,就像钉子钉在木头上。现在你把钉子拔出来了,但洞还在,永远都在。”

周婉华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想,哪怕能做点什么……”

“那就好好活着吧。”苏念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陆延舟把你托付给陈默了,他会照顾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我们之间,就这样吧。”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周婉华站了起来。她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苏念的背影。

“苏念,”她轻声说,“延舟他……病了。很重的病。”

苏念的背影僵住了。

“在青石镇查出来的,肝癌晚期。他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门开了,又关上。

风铃声在寂静的花店里回荡,久久不散。

苏念还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苍白,眼睛红肿,嘴唇被咬出了血印。她慢慢抬起手,按在左腹——那里是肝脏的位置,是当年她割给陆延舟三分之二肝脏的地方。

肝癌晚期。

最多一年。

她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话:“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器官捐献协议已经公证过了。肝给小念……”

原来那不是抒情,是预告。

原来他在写那些信的时候,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死期。

苏念扶着窗台,慢慢蹲下来。胃里一阵翻滚,她干呕了几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不是悲伤,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手机在这时响起。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示她有一笔新的进账——陆延舟名下最后一处房产的售款,三百八十万。至此,五个亿,全部到齐。

苏念看着屏幕上那串天文数字,突然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狂流。

她撑着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网银。五个亿的余额,在屏幕中央闪闪发光。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新建了一个文档,在标题栏一字一字敲下:

“新生”品牌创立企划书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而她坐在这一片黑暗里,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那张脸上有泪痕,有疲惫,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复仇的另一种方式”。

然后,在文档的第一行写下:

“陆延舟,你以为五个亿就能买来我的原谅?就能买来太平?就能买来你心安理得的死亡?”

“不。”

“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我要用你的钱,建一个帝国。一个没有你的、只属于我的帝国。”

“我要你活着的时候,每天都能听到‘新生’的名字。我要你死的时候,知道这个世界因为我,变得不一样了一点点。”

“这才是我要的报复。”

“不是让你死,是让你看着——没有你,我活得更好。”

光标在文档末尾闪烁,像某种倒计时。

而千里之外的青石镇,陆延舟在简陋的宿舍里咳出一口血,鲜红的液体溅在正在写的第三十八封信上。他擦了擦嘴角,平静地换了一张纸,重新开始写:

“念念:今天咳血了,不多,但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夜色深沉。

两座城市,两个人,各自在灯下书写着彼此的命运。

而命运的齿轮,才刚刚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