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假意的和平(1/2)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花店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苏念坐在柜台后,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银行发来的资产汇总表。数字长得令人眩晕,五个亿,一笔她十辈子都花不完的钱。鼠标光标在“余额”那一栏闪烁,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姜暖推门进来时,打响了门上的风铃。她手里提着两份早餐,看到苏念盯着屏幕发呆,叹了口气。“还在看?都看三天了,那几个零又不会多一个少一个。”

苏念合上电脑,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我只是在算,这些钱能买多少后悔药。”

“买不到的。”姜暖把豆浆和油条放在柜台上,“就像你受过的苦,多少钱都抹不掉。”

花店里的香气有些滞重。玫瑰、百合、洋桔梗,所有鲜切花都在清晨保持着最佳状态,可苏念却觉得这些香气让她呼吸困难。她站起身,推开后门,让新鲜空气涌进来。巷子对面新开了一家奶茶店,几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在排队,笑声清脆得像玻璃风铃。

多平常的早晨。

如果没有那五个亿,如果没有那些每天准时寄到的信,如果没有那张福利院照片上陆延舟瘦削的脸。

“他又寄信来了。”姜暖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柜台上,“今天是从什么‘青石镇’寄来的。你说他是不是把中国所有带‘镇’字的地方都跑一遍?”

苏念没碰那封信。她只是看着信封上工整的字迹——“苏念 亲启”,右下角还画了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玫瑰花。那是她最喜欢的花,结婚时捧花就是白玫瑰,他说象征纯洁的爱情。

多可笑。

“扔了吧。”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姜暖拿起信封,却没走向碎纸机。“念念,你真的不打算看一眼?哪怕就一次?万一他写了什么重要的事……”

“他能有什么重要的事?”苏念打断她,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忏悔?道歉?还是又发现了哪个需要他拯救的孩子?”

她转过身,眼眶发红,“暖暖,你知道最残忍的是什么吗?不是他继续当个混蛋,而是他摇身一变,成了圣人。他捐钱,做慈善,照顾孤儿,每天写忏悔信——他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赎罪者。那我呢?我如果继续恨他,倒显得我不近人情,显得我铁石心肠。”

姜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信封放进了抽屉。“那就不看。永远不看。”

上午十点,花店刚开门营业,记者又来了。

这次不是十几个人,而是只有两个,一男一女,穿着得体,语气也比上次那些温和许多。男记者出示了记者证,“苏小姐,我们是财经周刊的。关于陆延舟先生将全部财产赠予您的事,我们想做一个深度报道,不会涉及隐私,只是探讨这种‘净身出户’式赎罪在商业伦理上的意义。”

苏念正在修剪一束香槟玫瑰的枝叶,剪刀在她手里顿了顿。“没什么好探讨的。他欠我的,我还收了,就这么简单。”

女记者试探性地问:“那您觉得,五个亿,够吗?”

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根多余的枝条。苏念抬起头,看着两个记者,突然笑了。那笑容很美,却冷得让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你们觉得呢?”她反问,“如果你们的丈夫,在你们为他捐肝、差点死在手术台上时,在陪别的女人看烟花;在你们术后排异、生不如死时,说娶你是‘恩赐’;在你们父母跪下来求他时,他冷眼旁观——你们觉得,五个亿够吗?”

花店里安静得可怕。

两个记者脸色发白,录音笔还亮着红灯,却没人敢再问下一个问题。

“不够。”苏念自问自答,剪刀在掌心转了个圈,“远远不够。钱能买来新肝吗?能买回十年的青春吗?能抹掉抑郁症诊断书上的字吗?”

她把剪好的玫瑰插进花瓶,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所以,别问我够不够。去问问三年前躺在icu里等死的我,去问问半夜哭着吞安眠药的我,去问问拖着行李箱在大雨里走的我——你们去问问她们,五个亿,够不够。”

记者离开时,几乎是落荒而逃。

姜暖从二楼下来,递给苏念一杯温水。“你还好吗?”

苏念接过水杯,手指冰凉。“我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她说的是真话。当那些伤口被一次次撕开,当疼痛成为常态,人就会学会和痛苦共存。她现在就是这样,心里住着一头怪兽,每天啃噬她的五脏六腑,但她已经习惯了那种被啃咬的感觉。

甚至,有点离不开它。

因为恨是她这三年来唯一的支点。如果没有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

下午,温言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束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灿烂得刺眼。“路过花市看到的,觉得像你。”他把花递给她,笑容温柔,“永远向着阳光。”

苏念接过花,却避开了他的眼神。那束向日葵太明亮了,明亮得照出了她心底那片怎么也晒不干的阴暗。

“晚上有空吗?”温言问,“我朋友开了家私房菜馆,味道很不错。要不要……”

“温言。”苏念打断他,声音很轻,“我们谈谈。”

两人去了花店二楼的小客厅。窗台上的多肉植物长势很好,胖嘟嘟的叶片储满了水分,像是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干渴。苏念给温言泡了茶,绿茶在玻璃杯里舒展,腾起袅袅热气。

“这一个月,我想了很多。”苏念先开口,手指摩挲着杯壁,“关于你,关于我,关于……未来。”

温言坐得很直,像是预感到什么,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紧张。

“你是我这辈子遇到过最好的人。”苏念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权衡轻重,“在我最黑暗的时候,是你拉了我一把。没有你,可能三年前我就死在海里了。”

“念念……”

“让我说完。”苏念抬起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不求回报,你想说你愿意等。但是温言,我不想再耽误你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滴进茶杯里,漾开小小的涟漪。

“我这颗心,已经烂透了。不是修补修补就能好的那种烂,是从根上烂掉了。陆延舟用了十年把它掏空,我自己又用了三年往里面灌满恨。现在它就是个容器,除了恨,什么都装不下。”

她看着温言通红的眼睛,心像被钝刀割着。

“你值得更好的。值得一个心里干干净净、能全心全意爱你的女人。而不是我这样的……残次品。”

“你不是残次品!”温言猛地站起来,茶水晃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但他浑然不觉,“苏念,你听好了——我爱你,爱的是你这个人,包括你的过去,你的伤,你的恨。我不需要你心里干干净净,我只需要你在我身边!”

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

“我可以等。等你恨够了,等你累了,等你愿意试着把心里腾出一点位置给我。一年,十年,一辈子,我都可以等。”

苏念哭得浑身发抖。

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伤害对她好的人?为什么她不能像正常女人一样,接受一份真挚的感情,开始新的生活?

因为她做不到。

每当她试图往前迈一步,那些过往就像潮水般涌来,淹得她喘不过气。陆延舟跳海时决绝的背影,手术台上刺眼的无影灯,诊断书上“永久性肝损伤”那几个字……它们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困在里面,挣不脱,逃不掉。

“对不起。”她最终只能说这三个字,苍白无力得像她此刻的脸色。

温言走了。

没有争吵,没有纠缠,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不舍,有无奈,唯独没有怨恨。

苏念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街灯一盏盏亮起。城市在夜幕中苏醒,霓虹闪烁,车流如织,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奔去。只有她,站在原地,不知该往哪里去。

抽屉里那封信像有生命般,在她余光里跳动。

她走到柜台前,拉开抽屉,拿出信封。牛皮纸的质感粗糙,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像是经过了很多人的手。她盯着那朵手绘的玫瑰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完全黑透。

然后,她撕开了信封。

信纸是最普通的a4纸,对折两次。展开,密密麻麻的字迹扑面而来。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每一个字都工整得过分,像是在临摹字帖。

念念:

这是第37封信。如果你能看到,那我感谢上苍。如果看不到,也没关系,我会继续写,写到第370封,第3700封。

今天青石镇下雨了。不大,淅淅沥沥的,像眼泪。福利院的屋顶有点漏,我和老院长爬上去补,下来时摔了一跤,腿疼得厉害。但想到你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又觉得这疼毫无意义。

小念(就是照片上那个孩子)今天问我:陆叔叔,你为什么总是看着东边?

我说:因为那里有个人,叔叔欠她很多很多。

她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回去找她?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难道要说,因为我没脸见她?因为我怕我的出现,又会让她想起那些痛苦?

念念,这一个月,我想明白了一件事:真正的赎罪不是纠缠,不是求你原谅,而是消失。彻底从你的生命里消失,让你在没有我的世界里,慢慢愈合。

所以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不会打扰你的生活。这封信,还有之前的36封,之后的无数封,都只是我单方面的忏悔。你看或不看,它们都在那里。

就像我对你的伤害,无论过去多少年,它们都在那里。

今天在镇上卫生所做了检查,医生说我肝功能指标不太好。我问是不是因为捐肝的后遗症,他说有这种可能,但也不排除其他原因。我没细问,知道了又怎样?反正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器官捐献协议已经公证过了。肝给小念,眼角膜给需要的人,心脏……算了,心脏大概没人敢要,里面装的全是悔恨,太沉重了。

写到这里,雨停了。窗外有彩虹,很小的一段,但很美。

念念,希望你那里的天气很好。希望你今天笑了,哪怕只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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