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流与烽烟(1/2)

王都赛克瑞夫,东区,“铁砧与酒杯”地下工坊,原“星火”原型机调试区。

昔日这里曾是机油、蒸汽、金属摩擦与矮人粗嘎号子声充斥的嘈杂世界,如今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近乎废墟般的死寂与空旷。巨大的、用钢铁和原木铆接的调试平台空荡荡地躺在那里,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混合了油污和铁锈的灰尘。曾经昼夜轰鸣、让整个东区都能感受到其脉动的魔法熔炉已经熄灭,只留下炉口处暗红色的、早已冷却的耐火砖,如同巨兽失去生机的口腔。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混合了硫磺、炽热金属和汗水的气息,也被一种更加陈腐的、灰尘与霉烂木头的气味所取代。

几盏残存的、魔力即将耗尽的魔法壁灯,在空旷高大的厂房顶部投下惨淡而摇晃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平台上、地面上,那些凌乱散落的、未来得及带走的工具、废弃的零件草图、以及打翻的机油桶残留的污渍。一切,都静止了。仿佛时间在这里被粗暴地按下了暂停键,只留下这冰冷、杂乱、充满未竟事业的颓败景象,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热血、野心与…戛然而止的危机。

利昂·冯·霍亨索伦独自一人,站在这片寂静的废墟中央。

他依旧穿着那身沾着油污的深灰色工装,外面套着半旧的皮马甲,但此刻,这身“工作服”与周围死寂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更像是一种…徒劳的、可笑的坚守。他微微仰着头,紫黑色的眼眸,平静地、近乎空洞地,扫过调试平台上那些熟悉的、如今却冰冷沉默的接口、卡槽、以及…一道清晰可见的、用工具暴力拆卸后留下的、狰狞的金属撕裂痕迹。

那是“星火”原型机核心能量转换单元被强行移除时留下的痕迹。杜林·铁眉大师在接到家族紧急调令、连夜撤离时,带走了所有核心资料、关键部件和大部分有价值的设备,只留下这个无法搬运的庞大平台,和满地的狼藉。

利昂的目光,在那道撕裂的痕迹上停留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抚摸那些精密零件时,金属传来的、属于“可能性”与“改变”的、微温的触感。然而现在,触手可及的,只有冰冷的灰尘,和空气里弥漫的、名为“终结”与“失败”的苦涩气息。

“星火”…他寄予厚望的、融合了矮人符文、星陨之矿特性以及对高压蒸汽最激进构想的、可能改变北境后勤乃至战争形态的原型机…还未真正发出过一声轰鸣,便已胎死腹中,随着大师的离去,化为这满地冰冷的、无言的废墟。

不,或许…它从未真正“活”过。它只是他,利昂·冯·霍亨索伦,这个“霍亨索伦之耻”,在泥泞与黑暗中,抓住的一根脆弱稻草,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梦。而现在,风暴来临,梦醒了,稻草断了。留下的,只有这满目疮痍的现实,和…骨髓深处,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骨的寒意。

窗外,王都铅灰色的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垮城墙。寒风穿过厂房屋顶破损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卷起地面的灰尘,打着旋儿,扑打在利昂脸上。他仿佛毫无所觉,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冰冷的雕塑。

“铁壁”…北境…父亲…哥哥…爷爷…

这些词汇,如同烧红的烙铁,日夜灼烫着他的神经。玛格丽特姨母那句冰冷的“一点担当都没有”,艾丽莎那平静高效的接手与漠视,林家明带着他大半积蓄和那支前途未卜的“队伍”消失在东区的阴影中,还有…眼前这片象征着“努力”与“希望”彻底破灭的废墟……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算计,似乎都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冰冷的、名为“无力”与“渺小”的洪流,将他彻底淹没。他像一只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虫,自以为在挣扎,在谋划,却不过是在粘稠的丝线上,徒劳地颤动翅膀,而那张巨大的、名为“命运”与“大势”的网,正以无可抗拒的力量,缓缓收紧,要将他,连同他可笑的自尊与野心,一同碾碎、吞噬。

“呵…” 一声低低的、充满自嘲与疲惫的嗤笑,从利昂的喉咙深处溢出,消散在空旷厂房的寒风中。他缓缓地、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沾着油污、指节分明、曾绘制出无数精妙图纸、也曾颤抖着握紧剑柄的手。

这双手,能做什么?

在真正的战争铁蹄面前,在帝国高层的棋局博弈中,在血脉与家族那沉重如山的责任与耻辱之下…

他这点微不足道的、来自异世的“奇技淫巧”,这点东拼西凑的、见不得光的“小动作”,这点被所有人(包括他自己)视为“无担当”、“不成器”的挣扎…

到底…算什么?

能改变什么?能守护什么?能证明…什么?

疑问,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麻木的刺痛。他没有答案。只有越来越深的、仿佛要将他灵魂都冻结的寒意,和…一种近乎虚无的、想要放弃一切、任由这冰冷命运裹挟而去的疲惫。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冰层即将彻底冻结他所有思绪的刹那——

“少爷。”

一个嘶哑、平静、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声音不大,却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这片废墟令人窒息的寂静。

利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被从自我沉溺的深渊中强行拽出的、尖锐的刺痛!他猛地转过身!

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几乎彻底熄灭的、幽蓝色的火焰,如同被浇上了滚油,骤然窜起,燃烧出冰冷而锐利的警惕光芒,死死地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厂房入口处,那片被昏暗光线和厚重阴影覆盖的区域。

那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一个…他此刻最不愿见到,却又仿佛…一直在等待着的人。

艾丽莎·温莎。

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距离他大约二十步。没有穿那身象征斯特劳斯家族继承人身份的、式样严谨的银灰色外套,也没有穿便于行动的工装。她只穿着一身最简单的、式样保守的深蓝色羊毛长裙,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带兜帽的厚实斗篷,斗篷的边缘和肩头,还沾着几点从外面带来的、尚未完全融化的、细小的雪粒。银色的长发,罕见地没有一丝不苟地束起,而是松松地、带着一丝旅途疲惫的凌乱,披散在肩头和斗篷的兜帽里。她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只有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依旧清澈、冰冷、深不见底,此刻正平静地、毫无波澜地,迎上利昂那骤然变得锐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与攻击性的目光。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进来的?葛朗台留下的隐秘入口?还是…斯特劳斯家族,或者索罗斯家族,早已掌握了这里的一切?

无数的疑问与警惕,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利昂心中那短暂的麻木与自怜。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仿佛一只被闯入领地的、竖起了全身尖刺的困兽,紫黑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艾丽莎,那点幽蓝的火焰在瞳孔深处无声地炽烈燃烧。

“你…” 利昂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骤然的紧张,而嘶哑得厉害,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颤抖,“…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没有用敬语,没有称呼“温莎小姐”或“艾丽莎”,只是用了一个最直接、也最生硬的“你”。语气中,充满了被侵犯领地的敌意,和…一丝更深层的、不愿被窥见此刻狼狈模样的、冰冷的抗拒。

艾丽莎似乎对他的敌意与抗拒毫不在意。她甚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缓缓地、向前走了几步,迈入了厂房内稍显明亮些的区域。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目光,从利昂脸上移开,平静地、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扫过周围这片空旷、死寂、充满颓败气息的废墟。最后,落在了利昂身后,调试平台上那道狰狞的金属撕裂痕迹上。

她的目光,在那道痕迹上停留了片刻。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了然”的微光,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葛朗台老板离开前,给了我一份他名下所有产业(包括明面和暗面)的交接清单和备用钥匙。” 艾丽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清冷,如同冰雪融化后流淌的溪水,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说,如果你需要,或者…‘出事’了,或许用得上。其中,包括这间工坊,以及…通往这里的几条‘不太正式’的入口。”

她的解释,简洁,直接,将责任推给了已经离开的葛朗台,也巧妙地避开了“监视”或“掌控”这样敏感的字眼。但利昂知道,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葛朗台那个老狐狸,或许真的会留后手,但绝不会轻易将这种“暗面”的钥匙交给艾丽莎,除非…这本身就是某种交易,或者,艾丽莎(或者说她背后的斯特劳斯家族和温莎家族)所展现出的力量与“合作诚意”,让葛朗台做出了选择。

“是吗。” 利昂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近乎讥诮的弧度,目光却没有从艾丽莎脸上移开分毫,“看来,葛朗台老板,对你…很是信任。也对,毕竟,你现在是《冰星箴言》和那几家工坊的‘实际掌控者’,是玛格丽特姨母眼中‘有担当’的继承人。他投资你,是明智之举。”

他的话语,带着刺。既点破了艾丽莎如今的身份和“成功”,也暗指了自己的“失败”与“被取代”。这是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用伤害对方(或许更多是伤害自己)来维护最后一点可怜自尊的、幼稚而可悲的方式。

艾丽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动怒的迹象。她甚至…几不可察地,微微偏了偏头,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重新落回利昂脸上,目光平静地穿透了他那层尖锐的、自我保护的尖刺,仿佛要看到他内心深处,那翻腾的、冰冷的绝望与自我怀疑。

“我不是来接收这里的,利昂。” 艾丽莎缓缓开口,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之前的公式化,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奇特的质感,“也不是来…欣赏你的‘失败’的。”

利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燃烧的幽蓝火焰,似乎也因为她这直呼其名和直白的话语,而微微摇曳了一下。

“那你来做什么?” 利昂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干涩,“来看我像个丧家之犬一样,在这里对着废墟发呆?来确认我这个‘麻烦’有没有乖乖听话,没有给你和姨母‘添乱’?还是…玛格丽特姨母又有什么新的‘安排’,需要你这个‘得力助手’来通知我?”

他的语气,充满了自嘲与尖锐的敌意。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不甘、愤怒、无力与屈辱,都化作冰冷的箭矢,射向眼前这个看似完美、冷静、掌控一切的“未婚妻”。

艾丽莎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其复杂的、如同深海中暗流般汹涌的思绪在流转,但表面,却依旧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然后,她缓缓地,从斗篷内侧,取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文件,不是命令,也不是任何象征权力的信物。

而是一卷看起来极其普通、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用粗糙的深褐色羊皮纸制成的卷轴。卷轴用一根简单的麻绳系着,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她拿着卷轴,向前又走了几步,直到在距离利昂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清晰对话,也保留着足够的、属于彼此的安全空间。

“这是‘影’,通过加密渠道,在今晨送到我手中的。” 艾丽莎将卷轴轻轻放在身旁一个还算干净的、废弃的木箱上,声音平静地响起,“接收人,是你。但传递渠道,经过了我的手。‘影’说,这条情报的密级和风险太高,他无法确保能安全送达你手中,而目前王都,除了斯特劳斯伯爵府的魔法结界和我的身份,没有更可靠的掩护。所以,他选择了我,作为中转。”

她顿了顿,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利昂瞬间变得惊疑不定、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紫黑色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充道:

“他让我转告你:这份情报,关乎北境,关乎霍亨索伦家族,也关乎…你正在寻找的,‘霜狼肌腱’和其他‘特种物资’的…可能来源。以及…一条极其隐秘的、但风险也极高的、或许能绕过目前所有封锁、将‘某些东西’送入北境的…潜在通道信息。”

“看,还是不看。信,还是不信。如何处理。由你…自己决定。”

说完,她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尽职的、中立的“信使”,等待着利昂做出选择。

厂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风穿过缝隙的呜咽,和…利昂那骤然变得沉重、急促起来的呼吸声。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了木箱上,那卷毫不起眼的、深褐色的羊皮纸卷轴上。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幽蓝的火焰疯狂地跳动、燃烧,仿佛要挣脱眼眶的束缚!

“影”…给艾丽莎…转交给他…关乎北境…霜狼肌腱…潜在通道…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打在他混乱、冰冷、近乎麻木的心湖之上,激起惊涛骇浪!

怎么可能?“影”怎么会信任艾丽莎?怎么会将如此重要的情报通过她来传递?是陷阱?是艾丽莎和“影”达成了某种合作?还是…“影”判断,在目前王都的局势下,只有通过艾丽莎和斯特劳斯家族,才能确保这份情报能安全到达他手中?

而艾丽莎…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因为“影”的请求?还是…她有自己的目的?她想从这份情报,或者从他接下来的反应中,得到什么?掌控?利用?还是…别的?

无数的疑问、警惕、算计,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那份卷轴,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一份情报,而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一个可能将他拖入更深漩涡,也可能…是他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微弱的救命稻草的…危险存在。

看?还是不看?

信?还是不信?

这是一个比接受林家明,比投入全部身家去组建“队伍”,甚至比面对玛格丽特姨母的“安排”时,更加艰难、更加危险的抉择。

因为这一次,牵扯进来的,是艾丽莎·温莎。是这个他名义上的未婚妻,是斯特劳斯家族的继承人,是掌控了他“明面”产业、深受玛格丽特姨母信任的、冷静而强大的“对手”。也是…此刻,唯一一个,将“希望”(或者“陷阱”)如此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的人。

利昂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浸湿了他的内衫。他死死地盯着那卷羊皮纸,又猛地抬起头,看向艾丽莎。

艾丽莎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迎着他的目光。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清澈,冰冷,深不见底,没有任何催促,没有任何暗示,也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真诚”或“虚伪”的情绪。她只是…等待着。仿佛无论他做出什么选择,她都能坦然接受。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对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凝固,带着铁锈与灰尘的苦涩气息。

利昂的脑中,再次闪过父亲、哥哥、爷爷在裂脊堡沙盘前的沉重身影,闪过“铁壁”防线外那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汐,闪过这片象征着“技术之路”断绝的冰冷废墟,也闪过…自己这一个月来,如同困兽般,在泥泞与阴影中,徒劳挣扎的、可悲的努力。

他还有选择吗?

他…真的,还有退路吗?

如果这真的是陷阱…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提前被碾碎。而如果…如果这其中有万分之一是真的…是“影”在绝境中为他找到的一线生机…

那么…

利昂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充满尘埃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混乱狂躁的思绪,如同被冰水浇过,瞬间沉淀,归于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他不再犹豫。

迈开脚步,一步,两步…走向那个木箱,走向那卷羊皮纸。

靴子踩在灰尘上,发出清晰的、孤独的声响。

他在木箱前停下,伸出手。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他解开了那根粗糙的麻绳。

“哗啦…”

羊皮纸卷轴,在他手中,缓缓展开。

上面,是用一种特殊的、只有他和“影”知道的加密方式书写的、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以及…几幅绘制得极为精细、标注着复杂符号和地形的…草图。

利昂的目光,飞速地扫过第一行字。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握着卷轴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幽蓝的火焰,仿佛被瞬间冻结,只剩下无边的、冰冷的震惊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狂喜与恐惧的悸动!

他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艾丽莎!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质问!

艾丽莎依旧平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她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看来,‘影’的情报…很‘详实’。”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如何选择,在你。但我需要提醒你,利昂。”

她顿了顿,紫罗兰色的眼眸,深深地看进利昂那双充满了震惊、混乱与挣扎的紫黑色眼眸中,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无论你看到什么,无论你决定做什么。”

“从现在起,你,我,斯特劳斯家族,温莎家族,以及…你暗中进行的一切。”

“都已经…无可避免地,被绑在了同一辆…驶向风暴的战车之上。”

“区别只在于…”

“是主动握住缰绳,寻找生路。”

“还是…被动地,被车轮碾过,尸骨无存。”

话音落下,厂房内,只剩下寒风呼啸,卷动尘埃。

以及,利昂手中,那份仿佛重若千斤、又仿佛轻如鸿毛的羊皮纸卷轴,在冰冷空气中,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如同命运叹息般的…摩擦声。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基尔伯特侯国,铁砧堡,地下核心铸造车间。

这里的空气灼热、沉重,充满了熔融金属、淬火蒸汽和矮人汗水的浓烈气息。巨大的魔法熔炉如同沉睡的火山,发出低沉的轰鸣,炉口喷吐着暗红色的光芒,将车间映照得一片通红。数百名赤裸上身、肌肉虬结、汗流浃背的矮人工匠,在炉火与铁砧之间奔忙,号子声、锻打声、水流淬火的嘶啦声,交织成一曲野蛮而充满力量的工业交响。

车间中央,一座比其他熔炉更加巨大、炉壁上镶嵌着密密麻麻、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古老符文的魔法熔炉前,汉斯·冯·基尔伯特侯爵,正亲自监督着一批特制箭簇的最后淬火工序。他同样只穿着一条厚重的皮围裙,露出岩石般结实的胸膛和双臂,古铜色的皮肤在炉火映照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花白的胡须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胸前。他手中握着一柄与他身高相仿的、造型奇特的巨型锻锤,锤头并非寻常的方形,而是一种复杂的多棱结构,此刻正泛着暗红的高温。

“温度!再高三度!符文阵列的共鸣必须达到完美同步!” 汉斯侯爵的声音,如同锻锤砸在铁砧上,洪亮、粗嘎、不容置疑。他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熔炉中那些正在液态魔法金属中沉浮的、刻画着破甲与爆裂符文的特制箭簇,仿佛能看透金属内部的每一丝能量流动。

“是!侯爵大人!” 负责控温的矮人工匠长大声应和,飞快地调整着炉壁上的几个复杂符文盘。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传令官服饰、神色匆匆的矮人,穿过忙碌的工匠人群,快步跑到汉斯侯爵身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同时递上了一封用火漆密封、表面烙印着复杂魔法印记的信件。

汉斯侯爵的眉头,在听到传令官低语的瞬间,就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接过信件,看了一眼封口的印记——那是霍亨索伦家族的银熊徽记,以及一个代表“最高机密,亲启”的、用古代矮人符文书写的附加标记。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握着信,那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粗糙的边缘。炉火的红光,在他那如同花岗岩雕刻般坚毅、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深重阴霾的脸上跳跃。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沉默了大约十次心跳的时间。车间里震耳欲聋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一刻,都远离了他。只有手中那封信,和传令官带来的消息,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心头。

终于,他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带着熔岩硫磺味的灼热气息。将手中的巨型锻锤,重重地顿在身边一个专门放置工具的金属架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引得附近几名工匠侧目。

“通知铸造议会,” 汉斯侯爵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冷静,但仔细听,却能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钢铁在重压下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紧急会议。立刻。”

“是!” 传令官不敢怠慢,立刻转身跑开。

汉斯侯爵这才拿起信件,走到车间一侧一个相对安静、设有简单隔音结界的休息隔间里。他撕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是奥托·冯·霍亨索伦亲笔所书,用的是他们之间约定的一种极其简练、甚至有些仓促的密语。内容不长,但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铁钉,钉入汉斯侯爵的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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