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滴血(1/2)
夜幕,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沉沉地覆盖了“铁壁”防线以东的荒原。没有星光,不见月光,只有压抑的、近乎绝对的黑暗,以及永不止歇的、如同鬼魂呜咽般的寒风呼啸。这黑暗与寒风,不仅吞噬了光线与声音,也吞噬了距离感与方向感,将这片本已荒凉死寂的大地,变成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危机四伏的巨大迷宫。
然而,就在这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处,在荒原与“铁壁”防线之间那片被称为“血齿荒原”的缓冲地带,一些不祥的、与这自然之夜格格不入的脉动,正在悄然发生、汇聚、并向着那堵沉默的巨墙,缓缓推进。
距离“铁壁”防线最前出堡垒——“鹰巢堡”以东约四十里,一片被当地人称为“哭泣者之径”的、布满了风化石笋和深不见底裂隙的险恶地带。
“疤脸”汉克,像一块与脚下冰冷岩石融为一体的顽石,静静地趴伏在一道狭窄裂缝的边缘。他身上覆盖着与岩石颜色、纹理近乎一致的灰白色伪装布,连他那只独眼中偶尔闪过的、如同夜行猛禽般的冷光,也收敛到了极致。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裸露在外的、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背,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耳朵捕捉到的、从下方峡谷深处传来的、那些极其微弱、却被无限放大的声音上。
那是……沉重的、仿佛用裹了湿布的巨锤敲打冻土的脚步声,中间夹杂着巨大铁链拖曳过粗糙地面的、令人牙酸的“卡拉…卡拉…”声。还有,粗重得如同破风箱扯动般的、带着浓重硫磺与血腥气的喘息,以及…一种低沉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发出的、混杂着痛苦与狂暴的、非人般的闷哼。
来了。
汉克那只完好的独眼,在伪装布下,微微眯起。他像一条经验最丰富的、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缓缓地、无声地,向着裂缝更深处挪动了几寸,将整个身体,都隐藏在一块突出的、布满蜂窝状孔洞的风化岩后面。
他的“掘墓人”小队,另外七名同样擅长潜行、陷阱和爆破的老兵,此刻就像他一样,如同八颗钉子,死死地楔在峡谷两侧最险要、最隐蔽的崖壁裂缝或岩石阴影中。他们彼此之间看不见对方,却能通过某种约定好的、极其轻微的、类似岩石滚落的自然声响,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联络与默契。他们在此,已经潜伏了整整一天一夜,靠着冻得硬邦邦的肉干和几口掺了烈酒的冷水维持着体温和清醒,像最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踏入那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下方,峡谷中。一支庞大的、移动缓慢的队伍,如同一条在黑暗中蠕行的、钢铁与血肉构成的巨蟒,正蜿蜒而行。
队伍的最前方,是数十名身材格外魁梧、身披厚重粗糙的青铜与黑铁板甲、手持门板般巨大塔盾和狰狞重武器的“血蹄”兽人重步兵。他们如同活动的城墙,沉默地前进着,巨大的脚掌踩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们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大团大团的白雾,与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硫磺味混合在一起。
紧随其后的,是这支队伍的核心,也是“疤脸”汉克此次任务的主要目标——整整二十台“黑石”部落制造的、名为“裂地者”的重型投石机组。这些恐怖的战争机器有着狰狞的外形:用粗大原木和厚重金属箍成的、如同巨人臂膀般的投石臂,被粗如人腿的兽筋绞索死死拉住;巨大的、边缘带着尖刺的、用整块黑曜石粗略打磨而成的配重石,在寒风中微微摇晃;装载石弹的皮兜,散发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魔兽油脂和血腥味。更令人心悸的,是拖曳这些庞然大物的,并非驮马或牛——而是被粗大铁链锁住脖颈、在兽人监工皮鞭驱赶下艰难前行的、高达四米、浑身披挂着厚重角质甲壳、如同活体攻城锤般的“洞穴巨犀”!这些被萨满秘法和痛苦折磨驯服的巨兽,每一步踏出,都在冻土上留下深深的凹坑,它们粗重的喘息如同雷鸣,浑浊的巨眼中充满了狂暴与痛苦,口鼻中喷出的白汽带着浓重的腐臭味。
“快!快!你们这些懒惰的蛆虫!天亮前必须把‘裂地者’运到预定阵地!谁敢偷懒,就把你们扔进熔炉,变成新的零件!” 一个骑着体型稍小、但更加暴躁的“血爪狼”的“黑石”工头,挥舞着带有倒刺的金属鞭子,在队伍旁来回奔跑,用尖锐刺耳的地精语(兽人部落通用语之一)咆哮着。他矮小、佝偻,皮肤呈现不健康的暗绿色,但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残忍的光芒,正是“黑石”部落中擅长工程与奴役的“碎铁”地精。
在这支混杂着兽人重步兵、地工匠师、巨兽奴隶和恐怖战争机器的队伍上方,约百米的空中,几只翼展超过三米、羽毛漆黑、眼冒红光的“腐喙秃鹫”,正无声地盘旋着。它们是萨满的眼睛,为地面部队提供警戒。但此刻,它们锐利的目光扫过下方漆黑、崎岖、布满阴影的峡谷,却似乎并未发现那些与岩石完美融为一体的、人类的“钉子”。
“裂地者”投石机,虽然威力巨大,射程远超普通弓弩,是攻城的利器,但它们本身极为笨重,移动缓慢,对道路要求极高。选择“哭泣者之径”这条相对狭窄但路径较直的峡谷,是“黑石”工头权衡后的结果。他们必须在人类发现并大规模袭扰之前,将这些“大宝贝”尽快运抵前线,组建起足以轰塌“铁壁”城墙的重火力阵地。
队伍,缓缓地,进入了峡谷中段,那片被汉克他们精心“装饰”过的区域。
崖壁上,伪装成岩石裂缝的、紧绷的、几乎看不见的兽筋绊索,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地下,埋藏在冻土浅层、用粗糙陶罐封装、混合了炽火胶、黑火药、碎铁片和强效麻痹毒素的“地火雷”,静静地等待着。
更深处,那些被巧妙布置、带有倒刺和锯齿、涂满了从沼泽毒蛙和腐烂尸体中萃取的混合毒液的淬毒铁蒺藜,如同沉睡的毒蛇,蛰伏在黑暗中。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仿佛被寒风拉长,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滞涩感。
汉克的心脏,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他屏住呼吸,独眼透过岩石的孔洞,死死锁定下方一头正缓缓经过、距离预设第一道绊索最近的、拖曳着投石机配重石的洞穴巨犀。
巨犀粗大的、覆盖着厚皮和角质的前蹄,抬起,落下……
蹄铁的边缘,轻轻擦过了那道紧绷的兽筋绊索。
嗡——!
一声极其细微、几乎被风声和巨兽喘息掩盖的、弓弦般的震颤。
然后——
“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地下爆发!那头倒霉的洞穴巨犀左前蹄下方的冻土,猛地向上拱起,炸开!炽热的火焰、浓密的黑烟、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无数碎石、冻土块和致命的碎铁片,如同地狱的怒涛,瞬间将巨犀小半边身体吞没!
“呜嗷——!!!”
巨犀发出惊天动地的、混合了剧痛与暴怒的惨嚎!它沉重的身躯被炸得向一侧歪斜,左前腿连同小半边肩膀,在火光中化为一片血肉模糊!巨大的冲击力甚至将旁边两名躲闪不及的“血蹄”重步兵掀飞出去,沉重的铠甲扭曲变形,生死不知!
几乎就在第一声爆炸响起的瞬间——
“咻——啪!”
“咻——啪!”
峡谷两侧,七八个不同位置的隐蔽处,几乎同时射出了数支拖着醒目红色尾焰的、特制的魔法信号箭!它们并非射向兽人,而是射向天空,在峡谷狭窄的上空炸开,爆发出刺眼的、经久不散的红色魔法光团!这光芒并不具备实质杀伤力,但却在瞬间,将下方峡谷中那支混乱的队伍,以及周围嶙峋的崖壁,照得一片通红,纤毫毕现!
“敌袭!隐蔽!是人类的陷阱!”
“稳住阵型!保护投石机!”
“该死!是爆破陷阱!萨满!驱散烟雾!找出那些老鼠!”
兽人队伍在经历了最初的、短暂而致命的混乱后,立刻展现出其作为百战精锐的素质。幸存的“血蹄”重步兵迅速收缩,举起塔盾,组成严密的环形防御阵,将惊慌失措的地工匠师和几台关键的投石机核心部件保护在中间。而“黑石”的工头则躲在巨犀身后,尖声嘶叫着,试图控制局面。
然而,这才是开始。
红色魔法光芒的照耀,不仅暴露了兽人,也暴露了他们此刻的位置、队形,以及…恐慌。
“嗖!嗖!嗖!”
几乎在红光升起的下一秒,从峡谷两侧高处的、被精心计算过的、预先设置的几个射击孔中,数十支尾部绑着浸满火油布条的火箭,如同死亡的流星雨,划破被照亮的夜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攒射而下!它们的落点并非兽人密集处,而是队伍中后段,那些装载着大量用于投石机抛射的、用兽皮包裹的、混合了油脂和硫磺的“燃烧石弹”的、由地精奴隶推拉的木制辎重车!
“轰!轰!轰!”
火箭精准地命中了目标!浸透油脂的兽皮和干燥的木料瞬间被点燃,炽烈的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数米高!紧接着,辎重车内部存储的、用来为投石机配重石润滑和抛射物增加燃烧效果的、粘稠的猛火油,被高温引爆!
更加猛烈的爆炸发生了!一辆接一辆的辎重车变成了巨大的火炬,将周围的一切都卷入火海!地精奴隶的惨叫声、猛火油燃烧的噼啪声、木料爆裂的炸响声、以及被点燃的巨兽和兽人士兵发出的痛苦哀嚎,瞬间响彻峡谷!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空气中充满了皮肉烧焦的恶臭和硫磺的刺鼻气味!
“稳住!不要乱!萨满!灭火!灭火啊!” 黑石工头的尖叫声几乎要撕裂喉咙。
几名随军的、穿着破烂羽毛斗篷、手持骨杖的萨满学徒,慌乱地开始吟唱,试图召唤水元素或者狂风来扑灭火焰。但混乱的场面、四处奔逃的奴隶、以及头顶不时落下的、从崖壁阴影中射出的、精准而致命的冷箭(汉克小队的成员在射出火箭后,立刻转移了位置,开始用强弩狙杀有价值的目标,如萨满学徒、工头、以及试图组织反攻的兽人小头目),严重干扰了他们的施法。
“第二波!绊索区!” 汉克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独眼死死盯着下方混乱的火光。他知道,第一波爆炸和火箭袭击,虽然造成了可观的混乱和杀伤,但还不足以彻底瘫痪这支队伍,尤其是那些被“血蹄”重步兵保护起来的核心投石机部件。
真正的杀招,在于后续。
就在兽人队伍在火光和浓烟中本能地向峡谷两侧、看起来相对安全的岩壁下躲避,试图寻找掩护时——
“咔嚓!”
“噗嗤!”
“啊——!”
不同的位置,几乎同时响起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利物入肉的闷响、以及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是淬毒铁蒺藜和预设的、触发式的捕兽夹!汉克小队在布置时,特意将大量铁蒺藜洒在岩壁下、巨石后这些天然的“安全区”,而将一些用兽筋巧妙伪装、力度惊人的大型捕兽夹,设置在通往更深处岩石裂缝的、看似可以藏身的“捷径”上!
慌不择路的兽人和地精奴隶,成了这些致命陷阱最好的猎物。锋利的倒刺轻易刺穿了皮靴和相对薄弱的脚踝,剧毒迅速顺着血液蔓延,带来灼烧般的剧痛和迅速的麻痹。而捕兽夹则更直接,能瞬间夹断小腿骨,将受害者死死固定在原地,成为后续冷箭的活靶子。
混乱,在迅速升级为恐慌。火焰在蔓延,爆炸在继续,冷箭从黑暗中不断袭来,脚下是致命的陷阱,头顶是刺眼的、暴露行踪的红光……这支原本趾高气扬、以为能轻易将死亡倾泻在人类城墙上的兽人先遣队,此刻陷入了自相践踏、进退维谷的绝境。
“撤退!离开这条该死的峡谷!原路退出!快!” 黑石工头终于从最初的惊骇中恢复了一丝理智,发出了绝望的嘶吼。他知道,继续留在这个死亡陷阱里,只有被一点点磨死、烧死、毒死!必须退出去,重新整顿!
残余的、还能行动的兽人士兵和地精们,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开始疯狂地向来时的峡谷入口涌去。他们推搡着,踩踏着受伤倒地的同伴,丢弃了一切能丢弃的东西——包括那些沉重的投石机部件和哀嚎的巨兽奴隶——只求能快点逃离这片燃烧的死亡峡谷。
然而,就在他们涌向峡谷入口,那相对开阔、但也是最后一道“礼物”的埋设区时——
“轰隆!!!”
一声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沉闷、都要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峡谷入口的上方传来!伴随着岩石崩裂、滚落的可怕轰鸣!
汉克小队在撤退前,用最后剩下的大部分“地火雷”,精准地炸塌了峡谷入口上方一块早已被风化侵蚀、摇摇欲坠的巨大悬岩!数以吨计的岩石轰然落下,瞬间将并不宽敞的谷口堵死了大半!只留下一些勉强可供单人攀爬的缝隙,和更加弥漫的、遮天蔽日的烟尘!
退路,被彻底截断!
“不——!!!” 黑石工头发出了绝望的、不似人声的尖嚎。他看着被落石堵死的谷口,看着身后熊熊燃烧的辎重车和哀嚎的巨兽,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惊恐万状的士兵,终于彻底崩溃了。
“老鼠!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给我出来!出来正面决战!” 他挥舞着鞭子,对着两侧黑暗的崖壁疯狂咆哮,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
回应他的,只有从黑暗中射出的、更加精准、更加冰冷的弩矢。
“噗!”
一支来自侧上方阴影处的弩箭,精准地贯穿了他脆弱的脖颈,将他最后的声音,连同他那恶毒的生命,一起钉死在了冰冷的岩石上。
首领的死亡,成为了压垮这支先遣队的最后一根稻草。残余的兽人和地精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峡谷中乱窜,然后被火焰吞噬,被冷箭射杀,或者踩中陷阱,在剧毒中痛苦地死去。
火光,映照着峡谷中这如同炼狱般的景象。燃烧的车辆,倒毙的巨兽,残缺的尸体,弥漫的毒烟,以及那被落石半封的、象征着绝望的谷口……
崖壁裂缝中,汉克缓缓收回了观察的目光,独眼中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他对着身旁黑暗,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手势。
很快,如同他们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散布在峡谷各处的另外七道身影,开始按照预定路线,向着峡谷另一端更复杂、更隐蔽的裂隙地带撤退。他们没有去检查战果,没有去收集战利品,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下方那片他们亲手制造的死亡地狱。
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制造混乱,阻滞行军,消耗敌人有生力量和技术兵器。现在,是像地鼠一样溜走的时候了。
“掘墓人”小队,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哭泣者之径”更深、更复杂的黑暗裂隙之中,只留下身后那片依旧在燃烧、哀嚎、并最终会彻底被死亡寂静所吞噬的峡谷,作为他们送给兽人大军的、第一份血腥的“见面礼”。
几乎与此同时,在更西边,靠近“影牙森林”与“哭泣沼泽”交界处的、一片被当地人称为“鬼哭林”的、终年弥漫着淡淡瘴气的阴暗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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