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流浪的大地骑士林家明〔二〕(1/2)
灰衣年轻人没有去看那两个逃走的混混,甚至没有去擦拭那柄依旧光洁如新、没有沾染丝毫血迹的长剑。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穿透薄雾和清晨微弱的光线,准确地、落在了利昂藏身的那个堆着破木桶的、昏暗角落。
四目相对。
利昂没有躲闪,也没有立刻现身。只是平静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靴子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咯吱的声响。他走到距离灰衣年轻人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清晰看到对方,也留出了足够的、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反应空间。
“好剑法。” 利昂开口,声音因为清晨的寒气和之前的沉默,而显得有些嘶哑,但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真的只是在评价对方的剑术,“简洁,有效,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阁下是大地骑士?”
他没有询问对方为何在此,没有探究对方的身份,甚至没有对刚才那场短暂的冲突做出任何评论。只是直接点出了对方的实力等级。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表达“我看到了,并且我看懂了”的姿态。
灰衣年轻人静静地站着,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打量着从阴影中走出的利昂。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测量仪,飞快地、不动声色地扫过利昂身上那沾着油污的工装,扫过他脚下沾满泥点的靴子,扫过他因为缺乏睡眠而带着淡淡黑眼圈、却依旧平静锐利的紫黑色眼眸,扫过他看似放松、实则全身肌肉都处于一种微妙平衡、随时可以爆发出力量的站姿,最后,落回他那张年轻、却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的疲惫、冰冷与某种奇异执着的脸上。
“高级骑士。气息不稳,斗气虚浮,根基有损。” 灰衣年轻人同样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沙哑,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不是在评价对方的实力,“但步法沉稳,眼神清醒,实战经验…应该不差。至少,见过血,也杀过人。”
他的评价,同样直接,甚至可以说…毫不客气,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利昂目前实力上最致命的弱点——斗气虚浮,根基不稳。这正是他两年前强行“苏醒”、又经历了北境那场残酷逃亡和这两年身心极度损耗后,留下的隐患。寻常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在这位至少是大地骑士中阶的强者眼中,恐怕如同黑夜中的灯火,清晰无比。
但对方后面的话,却让利昂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微微跳动了一下。对方不仅看出了他的弱点,也看出了他并非纯粹的、养尊处优的贵族少爷。这份眼力,不仅需要高绝的实力,更需要丰富的、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出来的、洞察人心的经验。
“眼力不错。” 利昂没有否认,也没有因为对方毫不客气的评价而动怒,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紫黑色的眼眸,迎上对方那灰蓝色的、平静通透的目光,“林家明?”
他问出了这个名字。不是猜测,而是…近乎确认的语气。因为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种方式出现,拥有如此实力和独特气质,又恰好姓“林”的年轻大地骑士…他只能想到一个人——“影”在最后一次加密通信中,极其隐晦地、仿佛顺口一提般提到的那个名字:
“近日,有一自南方流浪而来的年轻大地骑士,姓林,名家明,约二十四五,使一柄灰白长剑,剑法简洁狠辣,风格独特,疑似出身军旅,却又游离于体系之外。其人于三日前抵王都,未投任何势力,暂居东区‘老橡木’旅店。观其行止,似在寻找什么,或等待什么。实力…深不可测,至少大地中阶。可关注,勿轻易招惹。”
当时利昂正忙于“星火”原型机的调试和劳瑞书记官技术方案的撰写,对这个信息并未过多留意,只是记在了心里。却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与这位“林家明”相遇。
灰衣年轻人——林家明,在听到利昂准确叫出自己名字的瞬间,那双平静无波的、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虚无的涟漪。但很快,那涟漪便消散无踪,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与通透。
“你认识我?” 林家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语气中,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淡淡的探究。
“听说过。” 利昂的回答,同样言简意赅,没有透露更多信息,“一个来自南方、实力不错、暂时无主的流浪骑士。在东区,消息总是传得很快。”
他没有提“影”,也没有提“老橡木”旅店。只是用“东区消息灵通”这个模糊的理由,一笔带过。既解释了为何知道对方的名字,也保留了足够的神秘感和…主动权。
林家明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他并不在意利昂是如何知道他的名字的。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灰蓝色的眼眸,再次深深地看了利昂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利昂平静的外表,看到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那么,你呢?” 林家明缓缓问道,声音低沉,“一个高级骑士,却有着不匹配的、沉稳的步法和见过血的眼神。穿着工匠的衣服,身上带着机油、硫磺和…淡淡的、属于地下矿洞的、铁锈与灰尘的气息。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条通往‘铁砧与酒杯’后院的、并不起眼的巷子里……”
他微微停顿,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光芒:
“…你就是那个,‘霍亨索伦之耻’,利昂·冯·霍亨索伦?那个…弄出了‘魔导蒸汽机’,办了份‘离经叛道’的报纸,最近被魔法学院‘审查’,被未婚妻家族漠视,被各方势力或明或暗盯着、算计着的…‘麻烦人物’?”
他的话语,平静,直接,甚至可以说…尖锐。将利昂那层层包裹的、复杂的、充满危机与算计的处境,用最简洁、也最残酷的方式,赤裸裸地揭露了出来。没有嘲讽,没有同情,只是陈述事实。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利昂的瞳孔,在林家明点破他身份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骤然窜高,燃烧得冰冷而锐利,死死地锁定了林家明那双平静通透的、灰蓝色的眼睛。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陋巷中弥漫的薄雾,似乎也变得更加冰冷、粘稠。远处“铁砧与酒杯”的嘈杂声,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带着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张力。
良久。
利昂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看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平静,却带上了一丝奇异的、仿佛卸下了某种伪装的、轻松的质感,“我的‘名声’,在东区,确实传得…挺快。”
他没有否认。因为否认毫无意义。对方既然能一口道破他的身份,必然已经掌握了足够的信息。而且,从对方那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探究的目光中,他感觉不到恶意,也感觉不到…那种贵族圈子里常见的、居高临下的鄙夷或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对“观察对象”本身的、好奇与评估。
这种感觉,很奇特。就像…两个同样孤独的、行走在黑暗中的旅人,在某个岔路口偶然相遇,彼此打量,评估着对方是否…会是同路人,或者至少,不会在下一刻拔刀相向。
林家明听到利昂的回答,灰蓝色的眼眸中,那丝探究的光芒,似乎更浓了一些。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再次扫过利昂身上那沾着油污的工装,以及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的疲惫与执着。
“‘耻辱’…” 林家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咀嚼、在品味、在…重新定义的意味,“因为斗气虚浮,实力不济?因为沉迷‘奇技淫巧’,背离了骑士‘正道’?还是因为…不肯安分守己,非要去做些…‘不合时宜’的事情,挑战那些…‘不该挑战’的东西?”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平静,直接,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直指利昂内心最深处,那些被冰冷外壳包裹的、不为人知的、挣扎与坚持的核心。
利昂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家明,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实力强大、气质独特、言语锋利的流浪骑士。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在对方那平静通透的、灰蓝色眼眸的注视下,仿佛燃烧得更加平静,也更加…清晰。
然后,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清晨那冰冷、浑浊、却无比真实的空气。
“‘耻辱’…” 利昂也重复了这个词,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淡淡的、冰冷的讥诮,“或许吧。在有些人眼里,我大概确实…配不上‘霍亨索伦’这个姓氏,也配不上…那纸婚约,更配不上…他们制定的,那条‘正确’的道路。”
他微微停顿,紫黑色的眼眸,仿佛穿透了陋巷污秽的墙壁,投向了某个遥远、冰冷、却又无比真实的所在:
“但,那又如何?”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在眼眸深处无声地炽烈燃烧:
“我的路,是我自己选的。是用我自己的脚,一步一步,踩出来的。或许布满荆棘,或许充满泥泞,或许…永远也到不了别人眼中的‘光明彼岸’。”
“但至少,这条路,是向前的。是…属于我利昂·冯·霍亨索伦一个人的。”
“至于‘耻辱’…” 利昂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弧度,紫黑色的眼眸,毫不退让地、迎上林家明那双平静通透的、灰蓝色眼睛:
“就让它,留给他们去定义好了。”
“我只需要,继续…往前走。”
话音落下,陋巷中,再次陷入了寂静。
只有远处“铁砧与酒杯”那模糊的、永不停歇的轰鸣,如同背景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击在冰冷的空气里,也敲击在…两个沉默对视的、年轻骑士的心头。
林家明静静地看着利昂,那双灰蓝色的、平静通透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某种极其细微的、近乎“共鸣”的光芒,一闪而逝。他脸上那硬朗的线条,似乎也柔和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的漠然,似乎消散了不少。
良久。
林家明缓缓地、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某种认可般的重量。
“你的路,确实…不太一样。”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沙哑,但语气中,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欣赏”的意味,“至少,比那些只会躲在祖辈荣光下、夸夸其谈、或者为了点蝇头小利就争得头破血流的…所谓‘贵族骑士’,要…有意思得多。”
他没有对利昂的“路”做出任何评价,没有说“对”或“错”,只是说“不一样”,“有意思”。但这对于林家明这样一个人来说,或许已经是…最高程度的认可了。
利昂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微微摇曳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林家明,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我欠‘铁砧与酒杯’的老板,葛朗台,一个人情。” 林家明话锋一转,忽然说起了似乎毫不相干的事情,语气平淡,“三天前,我刚到王都,身上的钱袋在码头被扒了。身无分文,又不想去接那些贵族老爷们施舍般的、充满算计的‘招募’。是葛朗台,那个独眼的老矮人,收留了我一晚,给了我一顿饱饭,一桶够劲的黑麦啤酒,还有…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没问我要一个铜子。”
他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利昂:“他说,如果我想还这个人情,或许…可以帮你做点事。比如,在你离开‘铁砧与酒杯’,往返于东区各个据点的时候,帮你…清理掉一些不开眼的、苍蝇臭虫。就像…刚才那样。”
利昂的瞳孔,微微收缩。葛朗台?那个精明、吝啬、却又在某些时候出奇“仗义”的老矮人?他竟然…暗中为自己安排了这样一个“保镖”?而且,是一个实力至少在大地骑士中阶的、深不可测的流浪骑士?
这…是葛朗台自己的意思?还是…杜林·铁眉的授意?或者…是“影”在背后推动?又或者,仅仅是葛朗台看自己最近“麻烦”太多,顺手为之的一次“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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