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流浪的大地骑士林家明〔一〕(1/2)

东区清晨的空气,永远是混杂的、粗粝的、带着生命最原始搏动的气息。昨夜一场不大不小的秋雨,将石板路上的泥泞、煤渣、马粪和各种不明污物搅拌得更加均匀,在初升的、被城市烟尘过滤得苍白无力的阳光下,蒸腾起一股潮湿、酸腐、混合着铁锈、劣质油脂和隔夜呕吐物气味的薄雾。远处,“铁砧与酒杯”的方向,隐约传来矮人粗嘎的号子、铁锤锻打的闷响,以及“鼹鼠”那永不疲倦的、低沉而稳定的轰鸣——那声音如今已成为这片区域背景噪音的一部分,如同大地的心跳,粗野,却充满力量。

利昂踩着潮湿泥泞、偶尔能感觉到坚硬碎石子硌脚的石板路,向着“铁砧与酒杯”后院那个隐蔽入口走去。他依旧穿着那身沾着机油和煤灰的深灰色工装,外面套了件半旧的、同样沾着污渍的深棕色皮马甲,脚下一双厚底、沾满泥点的鹿皮短靴。

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单薄的衣物,带来一阵清晰的、令人头脑清醒的冰凉。他紫黑色的眼眸深处,残留着连续熬夜绘制技术方案、推演无数可能、以及与“影”进行加密通信后的淡淡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缩到极致的、冰冷的清醒与专注。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在苍白的天光下,仿佛也黯淡了些许,却燃烧得更加内敛,更加稳定,如同炉膛深处经过充分燃烧、温度最高、也最持久的炭火。

距离埃莉诺那番充满警告与算计的“摊牌”,已经过去了两天。距离“影”传来关于劳瑞书记官的确切消息,也过去了一天半。三天内准备好详尽技术方案和“验证用机器”的压力,如同悬在头顶的、冰冷的利剑。地下工坊里,那台融合了矮人符文、“星陨之矿”特性以及他对“蒸汽”最激进构想的、代号“星火”的原型机,正处在最关键的调试阶段,问题层出不穷,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小杰克带着人日夜不停地轮班看守、清理、加固三号码头的废弃仓库,神经紧绷到了极致。而他自己,除了要处理《魔法蒸汽日报》日益繁重的日常事务,应对来自码头工会“铁手”卡尔的潜在骚扰,关注“银帆”商会女工抗议事件的动向,提防马库斯·索罗斯和菲利克斯·梅特涅可能使出的任何阴招,还要分心思考如何“看住”艾丽莎·温莎这个荒谬却又现实的任务……

无数条线,无数个压力点,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如同无形的蛛网,将他牢牢捆缚在这片名为“赛克瑞夫”的、冰冷而危险的泥潭中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个决定,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疲惫,如同附骨之疽,渗透在骨髓深处。但奇异的是,这种被逼到悬崖边缘、四面楚歌的极致压力,反而让他那被冰冷和算计层层包裹的、近乎麻木的心脏,重新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活着的、搏动的、带着刺痛感的真实。

就像此刻,踩在这冰冷泥泞的地面上,呼吸着这浑浊却充满生命力的空气,感受着身体因缺乏睡眠和过度思考而产生的、细微的酸痛与僵硬。这一切,都无比真实地提醒着他——他还活着。还在挣扎。还在…这条布满荆棘、却只属于他自己的、冰冷的路上,艰难地前行。

转过一个堆满腐烂菜叶和破木箱的、散发着恶臭的街角,再穿过一条狭窄得仅容两人并肩、两侧墙壁被煤烟熏得漆黑的陋巷,“铁砧与酒杯”那扇不起眼的、包着铁皮的侧门,就在前方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然而,就在利昂的脚步即将踏入那条陋巷的阴影时,一阵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清脆而富有韵律的、金属撞击的声响,穿透了清晨薄雾和远处工坊的嘈杂,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叮!当!锵!”

不是铁锤锻打厚重金属的闷响,也不是刀剑劈砍的凌乱。那是一种更加…轻盈,更加…迅疾,更加…带着某种独特节奏感和技巧性的,金属交击的声音。像是两柄轻巧而锋利的武器,在以极快的速度、极其精妙的技巧,进行着短促而激烈的碰撞、试探、攻防。

利昂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微微跳动,瞬间扫去了残留的疲惫,变得锐利而警惕。他微微侧身,将身体隐入陋巷入口处一个堆放着破木桶的、相对昏暗的角落阴影中,目光穿透薄雾和清晨微弱的光线,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陋巷深处,大约十步开外,一片被两侧高耸、污秽墙壁挤压出的、相对开阔些的空地上。

那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切磋”。

或者说,一场实力悬殊到令人不忍直视的、单方面的“碾压”。

空地中央,站着三个人。不,更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和“两个人形沙包”。

那“一个人”,是一个年轻人。看起来比武要大几岁,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身材并不特别高大魁梧,甚至显得有些…精悍、瘦削。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多处打着深色补丁、但浆洗得十分干净挺括的、式样简单利落的灰色粗亚麻布劲装,外面套着一件同样陈旧、但皮革质地依然坚韧的、无袖镶钉皮甲。脚下一双半旧的、沾着新鲜泥点的深褐色鹿皮靴,靴帮上插着一柄没有鞘的、黝黑无光的、短小精悍的匕首。

他没有戴头盔,一头略显凌乱、却修剪得十分整齐的、如同钢针般的黑色短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形成的、健康的古铜色,脸庞线条硬朗,鼻梁高挺,嘴唇紧抿,下颌的线条如同刀削斧劈般清晰有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如同冬日晴空般、清澈、锐利、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平静与通透的、灰蓝色的眼眸。此刻,这双眼眸正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无聊的漠然,注视着他对面的两个…对手。

而他的“对手”,是两个穿着东区地痞流氓典型装扮——花哨破烂的丝绒外套、沾满污渍的紧身裤、腰间挎着劣质短刀或包铁木棍——的壮汉。从他们那凶狠却外强中干的眼神、虚浮的下盘、以及握武器时那过于用力的、指节发白的手来看,顶多算是比普通泼皮无赖能打一些的、街头混混的头目级别。此刻,这两个壮汉的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握着武器的手微微发抖,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屈辱,以及…一丝被彻底碾压、连反抗念头都生不出的、绝望的茫然。

他们刚刚,显然已经“进攻”过了。而且,是两人联手,从不同角度,发动了他们自认为最凶狠、最刁钻的扑击。

但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灰衣年轻人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随意地握着一柄…剑。

那是一柄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有些寒酸的长剑。剑身比制式骑士剑略窄,更显修长轻盈,通体呈现出一种历经岁月和无数次打磨后的、暗沉内敛的灰白色,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剑格也是最简单的十字形,护手上缠绕着磨得发亮的、深褐色的老旧皮革。剑刃在苍白的天光下,闪烁着一种并不刺眼、却令人心悸的、冰冷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寒芒。

此刻,这柄朴实无华的长剑,正以一种极其随意、却又无比稳定的姿态,斜斜地指向地面。剑尖距离潮湿的地面,大约三寸。剑身上,没有沾染丝毫血迹。但刚才那清脆迅疾的“叮当”声,显然就是这柄剑,在电光火石间,轻易荡开、拨偏、甚至…戏耍般地格挡住了两个壮汉全部攻击所发出的声响。

利昂的瞳孔,在看到那柄剑,以及持剑者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姿态时,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了一下。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骤然窜高,燃烧得冰冷而锐利。

他不是没见过高手。斯特劳斯伯爵府里,那些沉默如山的守卫,至少都是中级骑士以上的实力。他的哥哥卡尔·霍亨索伦,更是天空骑士中的佼佼者,气势磅礴,如同出鞘的绝世名剑,锋芒毕露,令人不敢直视。

但眼前这个灰衣年轻人,给他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他没有卡尔那种仿佛能撕裂苍穹的、霸烈无匹的“势”。也没有斯特劳斯伯爵府守卫那种经过严格训练、千锤百炼后形成的、如同精密机器般的、冰冷而统一的“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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