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霓虹之下(2/2)
许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掌,那里曾握过象征“塑料”骑士的、华而不实的武器。再开口时,声音里那股暴戾的怒气消失了,只剩下沙哑的、认命般的低沉。
“带路吧。”他说,“等我伤好了……我会偿还这笔债。”
索娜站起身,没有回应“偿还”的承诺。她只是对格蕾纳蒂和查丝汀娜点了点头。黎博利少女重新背好弩,走向另一条更幽暗的管道入口。营救尚未结束,他们仍需穿越最后一段黑暗,才能抵达红松骑士团那隐秘的、暂时安全的巢穴。
而塑料骑士瑟奇亚克,这个曾高高在上的竞技场明星,此刻只能依靠这些感染者的肩膀和引领,跌跌撞撞地融入大骑士领最底层、最真实的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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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言人的礼服与无法脱下的枷锁
马克维茨从未想过,自己会以“商业联合会发言人”的身份,踏入那栋象征着卡西米尔无上权力与财富的宏伟建筑。不久前,他还只是斯沃玛食品公司里一个战战兢兢、担心因未能说服玛莉娅·临光骑士而被扣薪的小职员。命运的转折来得荒诞不经——仅仅因为在某个兵荒马乱的赛事日,他接起了一个本不该他接听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将他的人生瞬间调拨至另一个轨道。
现在,他站在这座镜面般光滑的建筑大厅里,身上是量身定制的昂贵礼服,每一道剪裁都精确得令人窒息,像一副精美的枷锁。工作人员杰拉德认出他,恭敬地称他为“马克维茨先生”,语气中的艳羡与距离感同样清晰。杰拉德曾是与他共同处理过招募感染者骑士项目的同事,他们曾一起为是否该提醒那些年轻骑士注意合同陷阱而犹豫。如今,一人仍在原地,一人却“平步青云”。
通往座谈会长廊的每一步都让马克维茨如履薄冰。礼服摩擦皮肤的触感陌生,四周投来的目光充满审视。他试图向杰拉德倾诉内心的惶恐,倾诉这“美梦成真”背后的不真实与恐惧,倾诉自己依然只是个误入大人物世界的冒名顶替者。但杰拉德礼貌而坚决地打断了他,给出了冰冷的忠告:一个受命运垂青的人,不应在远不如他幸运的人面前抱怨枷锁的沉重。因为无数人,包括杰拉德自己,正渴望着能戴上这副枷锁。
座谈会本身是一场浮华的折磨。企业家们围上来,恭维他虚构的“创业经历”,探讨他言不由衷的“独立骑士待遇见解”。他像个被摆上展台的人偶,配合着演出,直到一位侍者不慎将整杯红酒泼在他的礼服前襟。
深红色的酒渍迅速蔓延,像一道醒目的伤口。在周围人惊慌的道歉与忙乱中,马克维茨却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这污渍打破了礼服的完美,让它终于有了一丝属于“马克维茨”——那个会搞砸事情、会紧张害怕的普通职员——的痕迹。他拒绝了立刻更衣的提议,固执地保留着这块污渍。
那一刻,他彻底明白了杰拉德的话,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无论他内心如何挣扎、如何自认不配,从他在那份任命文件上签字、穿上这身礼服走进这栋大楼起,他就已经被这座城市最强大的力量——商业联合会——标记、塑形、架上展台。他不再是马克维茨,而是“发言人马克维茨”,一个符号,一个工具,一条被系上华丽丝带的、用于传达意志的声带。
他可以感到恐惧,可以怀念过去为房租发愁的简单日子,但他再也无法回到那种生活。这身礼服,以及它所代表的一切——权力、瞩目、危险与无法推卸的责任——已经与他融为一体,无法脱下。他成了系统的一部分,一个光鲜而痛苦的齿轮,在商业联合会的巨兽体内,开始了他无法自主的运转。
那摊酒渍,是他与过去世界最后脆弱的连接点,也是他作为“人”而非“符号”的、微小而无力的反抗。然而,聚光灯已打下,舞台已就位,大骑士领的夜晚从不等待怯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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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箭靶到执弓人
欣特莱雅的骑士梦,始于玫瑰报业集团海选亚军的光环。她曾天真地以为,骑士之路是通往霓虹灯牌与欢呼声的坦途。然而,现实很快露出獠牙:被安排好的胜负、层出不穷的绯闻、经纪人口中永远“下次一定”的封号许诺。赛场上的库兰塔同族可以肆意羞辱她,而她却必须维持落败者的体面微笑。她逐渐明白,在商业联合会眼中,骑士不过是包装精美的商品,而独立骑士,更是可以随意替换的消耗品。
转变的契机是一次综艺录制前的骚乱。无胄盟如入无人之境,当着所有骑士的面带走一人,再无音讯。那冷酷的效率与骑士们瑟缩的顺从,在她心中刻下深深的烙印。随后,一通神秘电话找上了她。电话那头的男声没有寒暄,直接提供了一份新工作:“竞技场太过狭窄了……你的箭能够洞穿大骑士领的夜幕。”
测试简单而残酷:用一支没有编号的军用箭,刺杀一位劣迹斑斑却受家族庇护的骑士纨绔。站在落地窗前,欣特莱雅拉开弓弦。这一箭,与竞技场上那些取悦观众的表演截然不同。它冷静、精准、致命,箭矢穿过玻璃,终结目标的同时,也彻底终结了“独立骑士欣特莱雅”的存在。她通过了测试,成为了无胄盟的学徒。
作为学徒,她见识了无胄盟精密如机械的运作,也领教了商业联合会高层的绝对威权。一次任务失误后,她与白金一同垂首,忍受一位发言人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肆意辱骂。那位衣冠楚楚的办公室职员,可以对着能轻易取他性命的杀手们咆哮,而白金只是沉默。那一刻她彻底领悟:无胄盟也罢,骑士也好,都只是联合会这头巨兽爪牙下的仆从。所谓生杀予夺的权力,从来都有其更高的来源。
命运的骤变发生在某个雨夜。青金找到了她,轻描淡写地告知了白金因“对目标动情”而叛逃被诛的消息,随后便将象征“白金”大位的徽章塞进她手里。“你来当白金,怎么样?”没有选择,没有仪式,昔日的学徒欣特莱雅,成为了新的白金。
晋升带来的并非权力,而是更令人窒息的重负。她疲于应付青金下派的核心任务与董事们层出不穷的私人要求,如同一台被过度使用的杀戮机器。直到那个决定性的夜晚,电话再度响起,下达了一项不同以往的命令:让辉煌盾工业的董事长“不再参与任何事务”。
在辉煌盾总部顶楼,她轻易地完成了任务。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大骑士领的璀璨夜景与外围无边的黑暗荒野,一个冰冷的洞见清晰浮现:商业联合会的董事们看似是这座塔的顶端,但他们之上,仍有更隐秘、更强大的手在操纵棋局。董事可以像耗材一样被替换,而无胄盟,正是执行这种“替换”的清洗工具。从骑士到杀手,从学徒到大位,她始终未能逃离被摆布的命运。
任务完成后,预期的嘉奖电话并未响起。疲惫如潮水般淹没了她。成为白金并未带来自由,反而让她更深刻地看见了囚笼的轮廓。她依然是箭,一支被更强力量绷在弦上、指向不明目标的箭。最初的梦想早已褪色,如今的她,只想在这无尽的夜色与任务中,获得片刻喘息的“假期”。然而,在这座永不停歇的城市里,属于白金的电话铃声,迟早会再次划破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