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临近暴风(上)(2/2)

最后一声惨叫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切断。

汉密尔顿上校独自站在办公室中央,背对着门口,身影在从破损窗户透进来的、夹杂着烟尘的昏黄光线下,显得异常僵硬而孤独。他身上的将军制服依旧笔挺,金色的绶带和勋章一丝不苟,仿佛这外在的威严与秩序,是维系他内心那个正在崩塌的世界的唯一支柱。

一名脸上带着血污和恐惧的年轻士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声音颤抖:“上校!我们该走了!这地方马上就会被攻破,敌人已经包围了我们——”

汉密尔顿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顽固与空洞的平静。“走?走去哪里?”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在问士兵,又像是在问自己。

士兵被他的眼神慑住,结结巴巴地说:“先、先逃出去再说!小丘郡没了!”

“没了?你维多利亚粗口给我闭嘴!”汉密尔顿猛地提高了音量,但那吼声里缺乏真正的力量,更像是一种虚张声势的挣扎,“只要有我在,这座城市就不会丢,永远都是维多利亚的小丘郡!”他重复着早已被现实碾碎的信念,仿佛这样就能让它成真。

士兵看着眼前这位曾经令他们敬畏、如今却显得如此偏执与脱离现实的指挥官,眼中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敌人不会放过您的,上校,他们不放过任何维多利亚士兵…您还是跟我们一块撤吧!”他做着最后的努力。

汉密尔顿的目光掠过士兵年轻而惊恐的脸,掠过这间象征着他权力与理想的、正在死去的房间,最后停留在办公桌旁刀架上那柄擦拭得雪亮的、属于维多利亚将军的礼仪佩刀上。他走过去,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握住了冰凉刀柄,将它缓缓抽出。刀身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你走吧。”他背对着士兵,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仁慈的决绝。

“上校——!”

“还站着干什么?逃吧,夹紧你的尾巴,从这里低着头逃出去!别再让我看到你——除非你更想死在我手里!”他猛地回身,刀尖指向门口,眼中闪烁着最后一丝属于军人的、冷酷的光芒。

士兵吓得连连后退,最后看了一眼这位曾经的上司,咬了咬牙,转身冲出了办公室,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汉密尔顿独自留了下来。外面的炮火声和喊杀声越来越近,如同涨潮的海水,即将淹没这最后的孤岛。他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他仔细整理了一下制服的领口和袖口,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挺直了早已不再年轻的脊背,双手握住佩刀,刀尖垂地,面向那扇紧闭的、厚重的橡木大门。

黑暗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服役的那艘高速战舰的甲板上,海风凛冽,维多利亚的旗帜在头顶猎猎作响。那是他记忆中最辉煌、最纯粹的时刻,力量与荣耀唾手可得,未来清晰而光明。

外面的嘈杂声达到了,然后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紧接着,是沉重而密集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汉密尔顿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柄更多用于仪式的佩刀高高举起,刀尖笔直地指向那扇即将被暴力摧毁的门扉。他浑浊的眼中,最后燃烧起一点近乎癫狂的、属于旧时代武士的光芒。

然后,火光与巨响吞噬了门板,涌入房间。

在意识被彻底淹没前的最后一瞬,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声音,与此刻苍老的嘶吼重叠在一起,冲口而出,既是呐喊,也是墓志铭:

“我和我的骑兵刀——”

“——来自维多利亚!”

声音被爆炸的轰鸣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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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指挥中心的绝望终末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城市某处相对完好、却充满冰冷计算气息的房间内。这里似乎是深池临时设立的指挥节点,墙上挂着详尽的小丘郡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标记清晰标注着敌我态势、资源点和撤离路线,与汉密尔顿办公室那混乱的地图截然不同。

阿赫茉妮站在地图前,衣着干练,目光锐利而冷静,仿佛眼前的惨烈战争只是一盘需要精确推演的棋局。她手中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损失报告和物资清单,快速浏览着。

“除了最后几个地方,小丘郡里已经都是我们的人了。”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房间阴影中的某个存在汇报,语气平淡无波,“和料想的一样,驻军并没有猜到我们把实力藏到了后面。你注意到他们刚刚的眼神了么?本应被摧毁殆尽的部队再一次出现在面前,他们还以为自己见到了真正的亡灵。在欢呼胜利的时候遭遇最沉重的打击,几乎没有维多利亚士兵还剩下战斗的意志。”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略带讥诮的弧度:“啧,差点忘了,我的好同学们还在城郊负隅顽抗。真是可怜,挣扎到现在,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就算我们不出手,他们也早就被腐朽的军队本身拖得精疲力尽。”她所说的“好同学们”,显然指的是风暴突击队的号角等人。

“蔓德拉去找他们了。她一个人足够应付。”阿赫茉妮补充道,语气中对那位冲动同僚的能力似乎颇有把握,又或者,她并不真正在意蔓德拉的胜负,只关心结果。

她放下报告,转过身,面对着房间里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那里,似乎有一个比阴影更黑暗的存在静静地坐着,无声无息,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一切看起来都在按我们的计划进行——”阿赫茉妮的语气依旧平稳,但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除了一件事。”

她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

“…拉芙希妮跑了。”

阴影中,没有任何声音传出,但空气的流动似乎滞涩了一瞬。

阿赫茉妮感受到了那无形的压力,但她保持着镇定,继续分析,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微妙的、对同僚无能的嘲讽:“说不惊讶是假的。他们虽然都是傻子,但实力都不弱。” 她指的自然是“会计”、“雄辩家”那六人组。

随即,她的语气变得冷硬起来:“不过——我们也不再需要他们了。他们的野心膨胀得太快,为了谋取自己的利益,一味地急着让战火蔓延开去,甚至妄图利用拉芙希妮,来瞒着你偷偷行事。到头来,被自己的欲望之火吞噬,也算给我们省力气了。”

阴影中,终于传来了声音。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性别,也听不出年龄,仿佛来自深渊的回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重的质感:

“那么你呢?”

阿赫茉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撩了撩头发,坦然迎向那片阴影:“…咳,咳咳…我?” 她轻轻咳嗽了两声,仿佛在掩饰那一瞬间的本能紧张,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声音也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近乎哲学探讨的语气:“你知道我的,我只是想看见…终点。在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我就这么问过你——既然生的终点注定是死,秩序无论重建多少回都必然崩溃,那走在路上的人们,是如何忍受一次又一次无谓的选择的呢?”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个改变她命运的时刻,语气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近乎温度的波动:“而你…你向我伸出了手。你让我看见了本该寂灭的魂灵在死之后仍能跃动。自那以后,我就一直想亲眼看一看,在火烧穿一切之后,这片大地会是什么样貌。”

阴影中的存在沉默了数秒,然后,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

“很贪心,也很诚实。”

阿赫茉妮微微欠身,像是在行礼,又像是在承认:“哈…我和那些蠢人最大的差别,就是我明白该在什么时候撒谎。” 她的坦率本身,就是一种更高级的算计和忠诚的证明。

“所以说,拉芙希妮的事怎么处理?”她将话题拉回现实。

阴影中的声音问道:“我的妹妹,她选了谁?”

“救她的人身份不明,只是,他们在城里救了很多人。”阿赫茉妮汇报着她得到的情报,眉头微蹙,显露出一丝真实的困惑,“大概是…一个医疗方面的救援组织?实话说,我很好奇。他们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国家的力量都没什么关系,我搞不明白他们为何要和我们作对。”

阴影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像是错觉的低笑。

“呵呵,听着很有趣。”

“要我找人跟上去吗?”阿赫茉妮请示。

“你来决定吧,我的谋臣。”阴影中的声音给予了充分的信任,或者说,是将决定的权责与风险一并交予,“当然,或许有一天,我会想亲自见见他们。”

阿赫茉妮领会了其中的含义。她转过身,对着门外待命的深池士兵下达了新的指令,声音清晰而有力,传遍了临时指挥节点:

“传令下去,我们的目标只有维多利亚士兵,要是再有人对居民动手,那他就是深池的敌人。”

一名士兵领命,却又迟疑地问道:“是,女士。不过,不是所有居民都站在我们这边…”

阿赫茉妮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战略家的冷静:“首先他们得相信我们是站在他们一边的,不是吗?在经历了这么大的创伤之后,人们需要的是帮助,而非更加严格的管控。” 她深谙人心与宣传之道。

她顿了顿,补充了关键的一条:“对了,也不许对救援者下手——至少在小丘郡、在居民面前时不可以。”

看着士兵有些不解的眼神,阿赫茉妮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仍在冒烟的废墟,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在阐述一个简单的真理:

“火已经烧得够旺了,差不多该熄了,不然烧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我们也就白忙活了。很快,等伤口愈合,人们会记得是谁残忍地伤害了他们,又是谁把他们拉出了地狱。” 她的镜片反射着窗外的火光,“深池战士和维多利亚士兵不一样——这个念头会伴随着伤疤一起,永远刻上死后复生的城市的心脏。”

士兵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产生了新的疑问:“那外面的人呢?我们现在收手的话,他们能看到吗?”

阿赫茉妮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怜悯的、对天真问题的宽容笑容:“想看的人早就看到了。”

“这样就够了?”士兵仍有些难以置信。

“当然,你以为我们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阿赫茉妮的反问犀利而直接,“为塔拉人出口气?这话你信?你跟我都和塔拉一磅关系都没有。” 她毫不掩饰地揭开了深池表层口号下的实质。

她的语气变得更加冷静,如同在分析一场商业并购:“占领小丘郡?愚蠢自大的小丑才会这么想。维多利亚是摇摇欲坠,但随便哪个大公爵的军队都能轻松地把一座移动城市碾成灰。” 她清楚地知道己方力量的边界。

她走回地图前,手指划过小丘郡的轮廓,声音清晰而坚定,揭示了真正的战略意图:

“我们目前要做的,仅仅只是确保这把火能烧起来,烧得让整个维多利亚都看在眼里。火光里,有的人闻见了利益,有的人宣泄了仇恨,有的人找到了信仰——这算不算某种程度上的皆大欢喜?”

她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更遥远的伦蒂尼姆,望向了维多利亚那错综复杂的权力版图。

“走吧,去办最后一件事。”她对士兵说,也仿佛在对阴影中的存在说,“等做完该做的,我们也该离场了,叛徒老在台面上蹦跶,就比小丑还可恨了。在下次登场之前,乖乖回到维多利亚为自己筑好的坟墓里,这才是鬼魂部队该做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一份关于俘虏的报告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说是不是啊,希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