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巫臣联吴定策 子重伐郑露衰(2/2)
季文子手持竹简进殿,语气坚定如铁:“主公,臣有‘作丘甲’之策。往昔军赋以‘甸’为单位,六十四井才出甲士三人;今改为以‘丘’为征,十六井便出甲士一人、战车一乘,不出半年便可补足兵源。”
这一制度变革,实则是鲁国在“初税亩”田赋改革后的军事配套举措,意图以短期民力消耗换取长期国防安全。
“此法虽能强兵,却让百姓负担陡增四倍,恐生民怨,动摇根基。”鲁宣公面露难色,指尖划过账簿上触目惊心的流民数字。
季文子躬身叩首,额头贴地:“乱世之中,弱国无外交。当年泓水之战,宋襄公因军备羸弱兵败身死,遗笑诸侯;邲之战后,郑国服楚又叛晋,反复无常皆因无自保之力。今日若因怜惜民力而弃武备,他日楚军或晋军兵临曲阜,百姓连抱怨的机会都没有,更无生路。”
鲁宣公沉默良久,最终在竹简上签下名字,笔锋沉重。“作丘甲”推行之初,鲁国境内怨声载道,甚至有农夫弃田逃亡,但数月后,盔甲兵器堆积如山,鲁国武备自此焕然一新,为后续抵御齐国入侵埋下关键伏笔。
冬雪初落时,巫臣的使团已踏过淮河冰面,冰裂声此起彼伏,最终抵达吴都梅里。
吴王寿梦身着麻布短衣,赤着双脚踩在结霜的石板上,冻得通红也浑然不觉,亲自在城外迎接——这位吴国君主早已听闻晋国强盛,望着使团中锃亮的战车与寒光凛凛的戈矛,眼中燃起炽热的光芒,比头顶的冬阳还要灼人。
巫臣当场下令晋军演示车战,三百甲士列阵冲锋,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吴军将士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石斧都忘了握紧,寒风卷着他们的惊呼飘散在半空。
结盟仪式在吴国太庙举行,青铜鼎中烹煮的牛羊散出浓郁香气,巫臣与寿梦以血为誓,声音震得梁柱嗡嗡作响:“晋吴两国,永为盟好,共击楚国,共享其土!”
巫臣将晋景公所赐的兵书双手奉上,竹简用牛皮绳捆得结实,墨迹如新;又挑选百名晋军教官,手把手传授吴军车战、步战之术——从拉弓瞄准的力道控制,到战车转向的时机把握,无一不精。
寿梦握着巫臣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激昂如鼓:“若能击败楚国,报昔日侵境杀民之仇,吴国愿世世代代称臣于晋!”
自此,吴国褪去蛮夷本色,军队战斗力一日千里,楚东线的阴影愈发浓重,如乌云压境。
同一时间的绛城,士会正闭门修订《范武子之法》。炭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火星溅在案上,他将“按田亩纳赋”的细则逐字刻在竹简上,刀锋划过竹面的声音清晰可闻;又新增官吏考核条目,字迹刚劲:“以农桑丰歉、治安优劣为考,三年一核,优者升迁,劣者罢黜。”
下属裹紧狐裘上前,语气不解:“如今军事紧迫,为何反倒专注内政?”
士会指着窗外耕作的农夫,他们正趁着雪前平整土地,身影踏实:“强国如筑台,内政是根基。根基不稳,再锋利的戈矛也握不牢,再坚固的城池也守不住——民心才是最硬的盔甲。”
商丘城内,华元正用精妙的平衡之术为宋国谋求生路——这位与楚国令尹子重、未来晋国执政栾书皆有过命交情的宋卿,早已深谙“夹缝生存”的智慧。
子重派来的使者态度蛮横,拍着案几索要双倍贡赋,理由是“宋不助楚伐郑,便是背盟”;晋国使者则以扈地会盟为据,言辞恳切却暗藏施压,催请宋国加入联盟。
华元在府中设宴,席间举起酒爵笑道:“宋与楚有旧交,当年我入楚为质,子重兄曾解衣推食,恩义难忘;与晋亦有新盟,扈地会盟宋已承晋之德,不敢相负。若强逼宋国站队,宋必倒向一方,另一方则失缓冲之地,只会让楚国或晋国坐收渔利,得不偿失。”
他暗中赠给子重十车粮食,称“助楚安抚江淮流民,共保民生”;又以“宋国初定,需抚民休养生息”为由,向晋国承诺“绝不与楚结盟”,硬是在两大强国间为宋国挣得中立地位,这一外交智慧也为二十年后他主持“华元弭兵”、终结晋楚长期战乱埋下伏笔。
公元前590年的最后一夜,绛城的雪下得正紧,鹅毛大雪压弯了相府的竹枝,竹梢上的积雪簌簌坠落。
士会站在窗前,哈气在窗纸上凝成白雾,他用指节戳开一个小孔,望着巫臣从吴国传回的密信——墨迹被雪水洇开少许,字里行间却透着振奋,信中说吴军已能列阵作战,开春便可袭扰楚境的巢邑。
郢都的楚宫里,子重对着江淮防线图愁眉不展,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投在地图上如一块黑斑;吴国的异动如芒在背,让他坐立难安,却不知真正的风暴才刚刚酝酿。
商丘城的粮仓内,华元披着厚棉袍,看着堆积如山的粮草,谷物的清香混着雪气飘来,他听着窗外雪落的簌簌声,轻轻舒了口气——这一年,宋国又在乱世中安稳度过了。
风雪中,晋吴联盟的火种已燃成火炬,照亮了东南大地;楚国的霸权根基正在冰雪下悄然松动,裂痕渐显。
公元前590年的结束,不是争霸的落幕,而是春秋格局重构的序幕——当吴军的戈矛刺破楚境的晨雾,当晋军的旌旗再次飘扬在中原的会盟台,一个诸侯更迭、霸权易主的全新时代,正踏着风雪缓缓而来,脚步声震彻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