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轮回小学 — 沉默的优等生(2/2)

“等等。”沈墨言低声说。

王梓轩没有用刀割自己。

他用刀片,在试卷的“100”上面,轻轻地划。

一道,两道,三道……

他在那个“100”上划叉。

很用力,纸都被划破了。

划完,他看着那个被划烂的分数,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把试卷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长椅上,抱着书包,看着天。

夕阳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看着很平静,但顾临渊觉得,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过了大概十分钟,王梓轩站起来,背起书包,往回走。

顾临渊和沈墨言等他走远,才走到垃圾桶边。

顾临渊伸手把那个纸团捡出来,展开。

试卷被揉得很皱,但还能看清。100分,上面用刀片划了一个大大的叉,纸都划破了,透出下面的痕迹。

“他不想要这个分数。”沈墨言说。

“或者说……他恨这个分数。”顾临渊看着试卷上的叉,“但为什么?考满分不好吗?”

“可能对他来说,满分不是奖励,是……负担。”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天色渐渐暗下来。

“回学校?”沈墨言问。

“嗯。”

回去的路上,顾临渊一直在想王梓轩划叉时的表情。

那种平静的,近乎麻木的,但又带着某种决绝的表情。

晚上七点,教师宿舍。

其他人都聚在顾临渊和沈墨言的房间里,讨论今天的发现。

“我数了墙上的砖。”周强说,“东墙一共785块,西墙也是785块,对称的。”

“我看了图书馆的书。”钱文说,“所有书都是教育类、辅导类,没有一本小说,没有一本漫画。”

“我去了音乐教室。”吴梦说,“钢琴只能弹几首固定的曲子,其他的键按下去没声音。”

每个人都说了一点,拼凑起来,这个学校的全貌越来越清晰——一个精心设计的,完美的,但也是封闭的,压抑的牢笼。

“重点还是王梓轩。”顾临渊总结,“他是钥匙。但我们现在打不开他这把锁。”

“怎么打不开?”赵刚问,“他不是跟我们说话吗?”

“但他不说实话。”沈墨言说,“或者说,他不能说。每次触及关键问题,他就会头疼,或者被打断。像是……有什么在阻止他说出真相。”

“那我们怎么办?”孙丽问,“总不能一直困在这儿吧?我……我女儿还在家等我呢。”

提到现实里的家人,房间里气氛一下子沉重了。

是啊,他们都不是自愿来这儿的。每个人在现实里都有生活,有牵挂。

“明天再试一次。”顾临渊说,“这次我们不问他问题,我们……观察。看他做什么,不看他说什么。”

“晚上呢?”林晓问,“晚上他还会去操场吗?”

“可能会。”顾临渊说,“但我们不能再像昨晚那样直接问了。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顾临渊想了想:“跟踪。悄悄跟着,看他到底在干什么。”

夜深了。

其他人都回自己房间了。顾临渊和沈墨言躺在床上,都没睡。

“你觉得王梓轩在隐瞒什么?”沈墨言在黑暗里问。

“很多。”顾临渊说,“那把刀,他划试卷的动作,还有……他妈妈。”

“他妈妈可能已经……”

“可能。”顾临渊说,“李晓慧也是,她说她妈妈生病了,但王梓轩说‘其实早就……’,话没说完。”

“这些孩子的家庭,可能都有问题。”

“嗯。”

窗外传来风声。

顾临渊看了眼表——十一点半。

“该走了。”他说。

两人轻手轻脚地起床,穿好衣服,开门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他们走到楼梯口,准备下楼去操场。

但就在这时,顾临渊听到了什么声音。

不是从操场传来的。

是从楼上。

很轻的,沙沙的声音,像是……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

“教室?”沈墨言用口型说。

顾临渊点头。

他们转身往楼上走。

声音是从三楼传来的,五年级一班教室的方向。

走廊里很黑,但教室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顾临渊和沈墨言悄悄走过去,趴在门缝上往里看。

教室里只开了一盏灯,在讲台那边。

王梓轩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张试卷。

不是今天考的数学或英语,而是一张空白的,没写过的试卷。

他手里拿着笔,在写。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很用力。

顾临渊眯起眼仔细看。

王梓轩在写同一道题。

一道几何题,画了一个三角形,要求证明两个角相等。

他写了一遍证明过程,写完,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一页,在另一张纸上又写同样的题。

再写一遍。

再写一遍。

一遍,又一遍。

顾临渊看了十分钟,王梓轩写了六遍。每遍都是一样的步骤,一样的字迹,甚至连每个字的笔画顺序都一样。

但写到第七遍时,顾临渊注意到,王梓轩的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笔都快握不住了。

但他还在写。

第八遍。

写到一半,他停下了。

他看着纸上的题,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拿起笔,用力地,狠狠地,在纸上乱划。

划破纸,划到桌面上。

木桌面上出现一道道划痕。

划了十几下,他停下来,喘着气。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顾临渊这才看清——王梓轩的左手上,缠着纱布。白色的纱布,但现在已经渗出血了,红红的,一片。

王梓轩用右手慢慢解开纱布。

一圈,两圈……

纱布解开,露出手心。

顾临渊倒吸一口冷气。

王梓轩的手心上,全是伤。

旧的,新的,结痂的,刚破的,一道一道,横的竖的,密密麻麻。

最新的一道还在渗血。

王梓轩看着那些伤,看了很久,然后用右手拿起笔,在左手心还没愈合的伤口上,轻轻按了一下。

血渗出来,染红了笔尖。

他用染血的笔尖,在纸上写:

“妈妈,我考了100分。”

写完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地上已经有很多纸团了。

做完这一切,王梓轩趴在桌子上,肩膀开始抖动。

他在哭。

但没出声,只是无声地,压抑地哭。

顾临渊和沈墨言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谁都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王梓轩抬起头,擦了擦眼睛,开始收拾东西。他把试卷收好,纸团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重新缠好手上的纱布。

做完这些,他关了灯,走出教室。

顾临渊和沈墨言赶紧躲到楼梯拐角。

王梓轩没发现他们,他慢慢地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等他走远了,顾临渊和沈墨言才走出来。

“要跟上去吗?”沈墨言问。

“不用了。”顾临渊说,“回宿舍吧。”

两人往回走,都没说话。

走到宿舍楼门口时,顾临渊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三楼的教室窗口,黑漆漆的。

但他总觉得,那里有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回到房间,关上门,沈墨言才开口:“他手上的伤……”

“应该是用美工刀划的。”顾临渊说,“不止一次了。”

“为什么?”

“可能……是惩罚。”顾临渊说,“惩罚自己考了100分?或者惩罚自己……想要别的?”

“他写在纸上的那句话。”沈墨言说,“‘妈妈,我考了100分’。那语气不像报喜,像……汇报。像完成任务后的汇报。”

“嗯。”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沈墨言开口。

“明天我们得做点什么。”顾临渊说,“不能光看着了。”

“做什么?”

顾临渊想了想:“找李晓慧聊聊。王梓轩说她总是拉分,说她妈妈……可能是个突破口。”

“好。”

他们躺回床上,但都睡不着。

顾临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王梓轩手心上那些伤。

那些密密麻麻的,新旧叠加的伤。

第108次循环。

那孩子,已经这样伤害自己108次了吗?

还是更多次?

正想着,顾临渊突然听到窗外有声音。

很轻的,像是……脚步声?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操场上空荡荡的,路灯亮着,没人。

但就在他准备转身时,他看到了。

操场边的秋千,在轻轻晃动。

没人坐,但它在晃。

像刚有人从上面下来。

顾临渊盯着秋千看了很久,直到它慢慢停下来。

他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一直有画面——王梓轩划破的手心,划烂的试卷,还有那句用血写的“妈妈,我考了100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临渊迷迷糊糊快睡着时,突然听到沈墨言的声音。

“顾临渊。”

“嗯?”

“你刚才看窗外,看到什么了吗?”

顾临渊睁开眼:“秋千在晃。怎么了?”

“不是秋千。”沈墨言说,声音有点奇怪,“是王梓轩。”

“他在哪儿?”

“他在操场上。”沈墨言顿了顿,“但我看到他的影子……是两个。”

顾临渊一下子清醒了。

“两个?”

“嗯。”沈墨言说,“路灯照下来,他只有一个身体,但地上有两个影子。一个跟着他,另一个……在相反的方向,拉得很长。”

顾临渊坐起来,看向窗外。

操场上已经没人了。

只有路灯的光,在地上投下一个个光圈。

“你看清了?”顾临渊问。

“看得很清。”沈墨言说,“两个影子。一个正常,另一个……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在往别的地方走。”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树叶沙沙响。

顾临渊看着黑暗的操场,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王梓轩。

这个沉默的优等生。

他到底藏着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