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迷雾重重(1/2)

帽儿胡同深处,一座门楣斑驳、石阶歪斜的小院,如同被时代浪潮遗忘在岸边的破旧贝壳,与周围春日里渐渐复苏的生机格格不入。院墙的灰皮大块剥落,露出里面饱经风霜的残砖,两扇原本或许还带着些许气派的木门,如今漆皮剥落殆尽,露出木材干裂的纹理,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像垂暮老人浑浊而无神的眼睛。

这里,便是近日搅动琉璃厂风云的中心,那位据称持有宋代曜变天目盏残片的前清皇族后裔——金老爷子——的蜗居。

连日来,这小院那几乎要被野草掩埋的门槛,迎来了各式各样的访客。有衣着体面、戴着金丝眼镜、操着夹杂外语口音的“文化人”;有目光闪烁、一身江湖气、言语间带着试探与威胁的“生意人”;更有穿着剪裁合体西装、态度表面恭敬实则骨子里透着倨傲的异邦客。然而,无论是怀揣着巨款支票,还是暗藏着威逼利诱的心思,大多数人进去时满怀希冀与算计,出来时却多半面带困惑、沮丧,甚至是一丝被戏弄后的隐怒。

林朝阳、韩春明与破烂侯,三人并未急于贸然前往。在破烂侯的建议下,他们先按兵不动,由他凭借在琉璃厂深耕多年、三教九流皆有交集的人面,先去探了探路。破烂侯回来后,脸色非但没有变得轻松,反而像是蒙上了一层更深沉的阴霾。

“那金老爷子,是个人物。”在“潜渊阁”静谧的书房里,破烂侯呷了一口浓得发苦的酽茶,缓缓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审慎。“看着怕是快八十了,头发胡子全白了,乱糟糟地纠在一起。身上套着件油光锃亮、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棉袍,整日价就窝在堂屋那张快要散架的红木太师椅里,眯缝着眼,咳嗽起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一副行将就木的糊涂样子。”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仿佛穿透了那破败的表象:“可你们别被他那副模样骗了。那老家伙,心里头跟明镜似的!我去的时候,正巧撞见香港来的那帮人灰头土脸地出来,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老棺材瓤子’、‘装神弄鬼’。我拎着两包点心,自报家门,说是琉璃厂收破烂的侯三,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眼里哼出一股带着霉味的气息,说‘又来个惦记我祖宗玩意儿的’。”

“他这是深谙怀璧其罪之理,”林朝阳沉吟道,手指无意识地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对所有人都不信任,这是本能,也是在乱世和动荡中存活下来的智慧。他不轻易示弱,更不轻易交底。”

“没错。”破烂侯重重放下茶杯,发出“磕哒”一声脆响,“他清楚自己如今势单力薄,守不住这烫手的山芋,早晚得出手。但他又绝不甘心随便让人占了便宜,更怕所托非人,让祖宗传下来的宝贝流落到洋鬼子或者二道贩子手里,那他死了都没脸见列祖列宗。所以,这老家伙,弄出了一套让人头疼的规矩。”

“规矩?什么规矩?”韩春明身子前倾,急切地问。

“他不直接卖碗,甚至连看,都不轻易给人看。”破烂侯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去似的,“他说,宝物有灵,择主而事。没钱不行,但光有钱,在他那儿就是阿堵物,臭不可闻。他设下了三道考题,分别考校来人的眼力、心性和……那玄乎其玄的‘缘分’。”

“三道考题?”林朝阳眉头微挑,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这种方式,更像旧时古玩行里老师傅考验关门弟子,或是同行之间切磋斗艺的把戏,用在如今这等涉及巨资、各方虎视眈眈的买卖上,显得既迂腐不合时宜,又透着几分高人般的古怪和执拗。

“对,三道题。”破烂侯确认道,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过了这三关,他才会认为你有资格坐下来,跟他平起平落地谈价钱。而且,据说每一道题的内容都不一样,全凭他当时的心情和手边能摸到什么玩意儿。可能是瓷器,可能是木器,甚至可能是块石头!考校的方式也千奇百怪,不光是断代辨伪,有时问来历,有时问因果,防不胜防。”

“这老头,花样还真多!”韩春明嘟囔道,既有几分不满,也有几分好奇,“那东洋人和走私贩子能答应?他们可不是来讲理的。”

“不答应也得答应。”破烂侯冷笑一声,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悍气,“东西在他手里,他就是规矩。强抢?别忘了这是什么地界,天子脚下,首善之区!而且那老家伙精得跟鬼似的,东西藏得严实,谁也不知道在哪个耗子洞里。谁敢用强,他敢当场把东西砸了信不信?来个鱼死网破,鸡飞蛋打,谁也得不着好。现在,所有人,不管心里憋着什么坏水,明面上都得按他的规矩玩这场游戏。”

情况果然如破烂侯所料,变得复杂而微妙起来,如同一盘多方对弈的珍珑棋局。

日本商会代表佐藤一郎,身边除了那位眼神锐利、沉默寡言的日本国内陶瓷鉴定专家山本,还多了一位五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颇为儒雅的中国人。经破烂侯多方打听,此人是国内某着名博物馆退休的研究员,姓周,在青铜器和高古瓷鉴定方面堪称权威,显然是被佐藤不惜重金、动用人脉请来,专门应对“眼力”考核的。他们准备充分,资料翔实,举止虽保持着表面的礼节,但那隐藏在镜片后的目光,却透着志在必得的锐利与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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