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远方的警钟(2/2)

一幅学生行为热力图上,显示出大量重复、机械的刷题行为。许多学生会在同一个知识点的入门级题目上,反复刷上几十遍,直到获得一个“完美”的用时记录。他们不是为了掌握知识,而是为了那个金色的“s”级评价,为了让自己的数据更好看。

另一组数据显示,在那些被标记为“难题”的内容前,b班学生的放弃率高达80%。他们甚至不愿尝试,直接选择跳过。而在系统后台的社交模块中,a班和b班学生之间的互动,已经趋近于零。一个原本统一的校园,在数字世界里,被清晰地割裂成了两个互不往来的孤岛。

李浩甚至调出了一个匿名学生的详细行为日志。那个孩子,在连续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对着一道几何题,反复提交了19次错误的答案。每一次,系统都耐心地给出了不同的提示和相关的知识点链接。但那个孩子,一次都没有点开过。他只是在用穷举法,胡乱地尝试着每一个可能的选项,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只会徒劳撞壁的飞蛾。

屏幕上,那冰冷的数据无声地记录着一个孩子的耐心是如何被耗尽,自尊是如何被碾碎的。

更让他感到心悸的,是用户活跃时间分布图。每天晚上,从七点到九点,是使用的高峰期。而到了九点整,所有学生的活跃数据会像被一把利刃斩断般,戛然而止。这是因为李浩在产品设计之初,就强行加入了“深夜防沉迷”模式。他坚持认为,无论学习多么重要,都不能以牺牲孩子的睡眠为代价。

他本以为这是一个保护性的设计,是技术最后的“刹车片”。但现在看着这条断崖般的曲线,他只感到一阵后怕。这说明,无数个孩子,是在家长的逼迫下,将学习的战线一直延续到了系统强制关闭的最后一秒。这道“刹车片”,在现实的教育焦虑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它没有让孩子们获得休息,反而成了家长们榨干他们最后一点精力前的倒计时。

我们到底做了什么?

李浩靠在椅背上,第一次对自己亲手打造的这个系统,产生了深刻的怀疑。它免费,它提供了国内最顶尖的教育资源,它用游戏化的方式点燃了无数孩子的学习兴趣。它的初衷,是想用技术夷平教育的鸿沟,让每个孩子,无论身在何处,都能低成本地享受到高质量的个性化教育。

可如今,这个“屠龙的少年”,自己却变成了“恶龙”的帮凶。它没有夷平鸿沟,反而成了挖掘鸿沟的利器。它放大了焦虑,固化了偏见,它正在异化教育的本质。

就在这时,屏幕右下角,赵倩的头像闪烁起来,弹出一条信息。

“李总,看看这个。”

信息下面,是一个抖音的短视频链接。

李浩疲惫地点开了它。

视频的画面有些晃动,显然是手机拍摄的。背景,是一间普通的教室,时间似乎是午休。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镜头里,是那个曾经在内部会议上,激烈反对“智慧分班”的王老师。

视频里,王老师正坐一个小男孩的身边。那个男孩,李浩从后台数据里知道,他叫小杰,就是那篇《“问题少年”的逆袭》报道的原型,一个典型的“b类”学生。

王老师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启学平板,和小杰的并排放在一起。他把自己平板上的解题步骤,一步步地同步到小杰的屏幕上。那是一道复杂的物理题,涉及到多个公式的嵌套应用。

“你看,第一步,我们先把已知的条件列出来,就像这样……”王老师的声音很温和,他用手指在屏幕上画出辅助线,“系统给我们的提示是‘力学分析’,但力从哪里来?你看这个小球,它受到了几个力的作用?”

小杰皱着眉,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没关系,我们一个一个试。”王老师没有催促,他调出了一个虚拟的力学实验室,将题目里的场景,变成了一个可以互动的动画。他拖动着代表“重力”、“支持力”的箭头,放在小球上。“你看,如果我们只考虑重力,小球会怎么样?”

他一点,屏幕上的小球,径直穿过了斜面,掉了下去。

小杰“啊”了一声。

“所以,肯定还有个力拖住了它,对不对?”王老师笑着说。

他引导着小杰,自己动手,把那个代表“支持力”的箭头,拖到了正确的位置。然后,是“摩擦力”。当所有的力都分析正确后,屏幕上的小球,稳稳地停在了斜面上。

接下来,王老师又引导着他,利用平板的公式库,一步步地列出方程,代入数据。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几分钟。王老师极有耐心,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利用平板提供的各种可视化工具,把一个抽象的物理问题,拆解成了一个个直观、可感知的步骤。

视频的最后,当小杰自己动手,在屏幕上写下那个正确的答案,并得到系统“完美解答”的祝贺动画时,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抬起头,看着王老师,脸上露出了一个夹杂着羞涩、惊喜和难以置信的笑容。

那个笑容,像一道刺破阴霾的阳光,瞬间击中了李浩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错了。

数据是冰冷的,但人心是温暖的。他一直坐在云端,俯瞰着由亿万数据点构成的虚拟世界,试图从中寻找一个“最优解”,一个可以一劳永逸解决所有问题的“完美算法”。他看到了数据的分裂,看到了效率的差异,看到了系统的漏洞,却唯独忽略了,在数据无法覆盖的现实世界里,依然有像王老师这样的人,在用最“低效”、最“原始”的方式,去弥补技术带来的冰冷和割裂。

王老师利用这个系统,做的不是“筛选”,而是“引导”。他把平板当成了一个教具,一个可以放大自己教学能力、更高效地与学生沟通的工具。在那个小小的课桌上,技术没有异化人,而是回归了它作为工具的本质,成为了师生之间情感交流的桥梁。

那个孩子的笑容,是任何数据都无法衡量的“成果”。

李浩终于明白,问题从来不在于技术本身。星火启学平板,可以是一个冰冷的筛选机器,也可以是一个充满温度的教学助手。它是什么,取决于使用它的人,取决于它所处的环境。

真正的“病毒”,不是他的代码,而是弥漫在整个社会中,那股无法遏制的教育焦虑。是家长们望子成龙的急功近利,是学校们追求升学率的层层加码,是整个评价体系对“效率”和“分数”的畸形崇拜。他的产品,只是无意中,为这场疯狂的军备竞赛,提供了一件威力巨大的新式武器。

他想起了吴越在会议上的狂热,想起了张局长在电话里的意气风发,也想起了自己那个“为了儿子打造完美教育系统”的借口。他发现,自己和他们一样,都陷入了“技术万能”的迷思。以为只要拥有足够多的数据,足够强的算法,就能设计出完美的乌托邦。

可现实是,教育,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被标准化的工程问题。它是一个充满了变量、充满了情感、充满了无数不可控因素的,复杂的生态问题。

然而,想明白这一切,并不能让李浩感到丝毫的轻松。恰恰相反,他感到了更深的无力。

如果问题是代码,他可以修改;如果问题是产品,他可以迭代;如果问题是商业模式,他可以调整。但现在,他面对的,是一个庞大的、根深蒂固的社会顽疾。他要如何对抗一个时代?

他可以立刻叫停项目,但这又会伤害到谁?是那些在城乡结合地区,第一次接触到如此优质教育资源的孩子?是那些像王老师一样,正在善用这个工具,并取得成果的老师?是那个刚刚露出恍然大悟笑容的小杰?

一刀切地关停,是一种不负责任的逃避。这无异于承认,魏宏远是对的,他李浩,亲手创造了一个潘多拉的魔盒,并在无力控制之后,仓皇地想要将它关上,假装一切没有发生过。

可他做不到。星火科技没有投资人,而创始人赋予他的极大自主权,意味着他不必为任何人的短期利益负责,但也意味着,他必须为自己的每一个决定,负全部的责任。这份责任,不仅是对公司,更是对那数万名正在使用他产品的孩子,和他们背后的家庭。

李浩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推开了那扇隔绝光线的百叶窗。

窗外,夜色已深,南都的万家灯火,如同一片璀璨的星海。他知道,就在这片星海的某一盏灯下,调查组的成员们,或许正在翻阅着那些被刻意包装的“成果报道”,或许正在计划着明天要去哪一所学校,进行一次“突然袭击”。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关于“星火启学平板”的讨论,已经在热搜榜上挂了整整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