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远方的警钟(1/2)
就在“星火启学平板”的热搜词条在互联网上持续燃烧,将南都市推向全国舆论的风口浪尖之时,一场真正的风暴,正在京城酝酿。
这股风暴的源头,并非来自社交媒体上嘈杂的喧嚣,也不是来自那些互相攻讦的自媒体文章,而是一本发行量不大,却在学界和高层拥有巨大影响力的权威期刊,《教育研究评论》。
十一月下旬,最新一期的期刊上,刊登了一篇由着名教育社会学家魏宏远亲笔撰写的评论文章。文章的标题,冷静而尖锐——《警惕“智慧教育”旗号下的大规模社会实验》。
魏宏远已经年近八旬,在教育领域德高望重,他的观点,向来被视为行业发展的风向标。这篇文章没有使用任何煽动性的词汇,通篇都是冷静的思辨和严谨的逻辑,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忧虑和批判,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具分量。
文章开篇,魏宏远便一针见血地指出,南都正在进行的“智慧课堂”项目,其本质,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教学工具或一种教学模式的范畴。它实际上,是在数以万计心智尚未成熟的未成年人身上,进行的一场缺乏伦理评估、缺乏长效追踪、缺乏风险控制的,大规模、高风险的社会实验。
他将矛头直指“智慧分班”这一核心举措。他认为,这种完全基于学习效率和数据表现的强制性分组,是对教育公平原则的公然践踏。它看似精准,实则粗暴地给孩子们贴上了“快”与“慢”、“优”与“劣”的标签。这种过早的、由算法定义的“筛选”,不仅会固化阶层差异,更可能对那些被划入“潜力组”的孩子,造成难以逆转的心理创伤和自我认同危机。
“我们正在用一个冰冷的、只追求效率的数字系统,去定义一个个鲜活的、拥有无限可能的生命。这套系统会告诉孩子,你不行,你比别人慢,你需要被‘夯实’。这种负面心理暗示,将如影随形,伴随他们的整个成长过程。当一个孩子从十岁开始,就从他最信任的老师、最依赖的学校那里,得到了一个‘你不行’的官方认证时,我们如何指望他能在未来建立起健全的人格和自信心?”
文章引用了大量国内外关于儿童心理学和教育社会学的研究成果,论证了这种“标签化”行为对青少年自我认知、社交能力乃至长期发展的潜在危害。
魏宏远在文章的结尾写道:“技术本身没有原罪,但技术的应用必须有边界,必须有温度,必须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教育的根本目标,是立德树人,是培养心智健全的社会公民,而不是训练一批只会在数据上跑得快的‘选手’。南都的实验,已经偏离了正确的航道。我呼吁,立即叫停这场以‘未来’为名,却可能在牺牲一代人未来的危险游戏。”
这篇文章,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京城的学术界和高层激起了巨大的波澜。魏宏远的影响力,和他文章中无可辩驳的逻辑力量,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那些原本只是在网络上围观热点的部委领导、专家学者,此刻都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一场小范围的、高度保密的会议在教育部召开。与会者,包括了来自教育部、社科院的几位资深专家,以及长期关注基础教育问题的几位退休老领导。魏宏远的这篇评论文章,被打印出来,分发到了每一个人手中。
会议的气氛异常凝重。
“魏老先生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一位社科院的专家率先开口,“我们不能被南都方面那些漂亮的ppt和增长数据蒙蔽了双眼。教育问题,从来都不是一个单纯的效率问题。”
“我同意。我看了南都教育局报上来的材料,通篇都是在讲技术如何赋能,成绩如何提高,但对于学生心理状态的变化,对于可能出现的教育公平问题,却避而不谈。这本身就是有问题的。”另一位教育部官员附和道。
那位曾对南都模式表示“先看一看”的老者,也在场。他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缓缓开口:“看来,光听汇报是不够的。我们需要去现场,去一线,去听一听那些没有被数据报告收录进去的,最真实的声音。”
他的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一个由教育部、社科院专家组成的非正式调查组,迅速成立。组长,正是魏宏远本人。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调查组的行程被严格保密,对外不透露任何信息。他们没有通知南都地方政府,几辆挂着普通牌照的公务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京城,一路南下。
远方的警钟已经敲响,但身处风暴中心的南都教育局,却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他们正沉浸在一种由数据和媒体共同营造的虚假繁荣中,刻意忽略了那些危险的信号。
张局长最近的日子,过得可谓是冰火两重天。一方面,来自社会舆论和家长的压力,让他焦头烂额。但另一方面,来自上级的肯定和“智慧课堂”所呈现出的惊人“成果”,又让他充满了豪赌的快感。
魏宏远的文章发表后,虽然在顶层引起了震动,但由于期刊的专业性,其影响传导到地方还需要时间。张局长通过自己的渠道,只是隐约听说京城有些不同的声音,但他并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他觉得,这不过是些老学究的陈词滥调,根本不懂什么叫“大数据”,什么叫“未来教育”。
在他看来,任何改革都会有争议,只要自己能拿出实实在在的政绩,所有的争议最终都会烟消云
散。
而政绩,正在源源不断地产生。
十一月中旬,江南省十三个地级市举行了初中阶段的期中联考。南都作为“智慧课堂”的试点城市,成绩报告一出来,便震惊了全省。所有参与试点的班级,无论是在平均分、优秀率还是在标准差上,都全面超越了其他城市。尤其是那些被划分为“高效探索组”的班级,其成绩更是遥遥领先,呈现出碾压性的优势。
这份漂亮的成绩单,如同一剂强心针,让张局长和所有支持者都挺直了腰杆。
紧接着,一批精心策划的“成果报道”,开始在南都本地乃至全省的各大媒体上密集出现。
报道的主角,不再是那个引发争议的“神童”张磊,而是一些更具普遍性的“成功案例”。
一篇题为《“问题少年”的逆袭》的报道,占据了《南都教育报》的头版头条。报道讲述了某中学初二学生小杰的故事。在引入“启学平板”之前,小杰是老师眼中最头疼的“差生”,上课睡觉,课后沉迷游戏,成绩常年垫底。但在“智慧课堂”的引导下,他被平板里游戏化的学习方式所吸引,系统根据他的知识薄弱点,为他量身定制了学习路径。短短两个月,小杰像变了一个人,不仅成绩突飞猛进,还在平台上的编程兴趣小组里,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另一篇报道,则聚焦于一位“b类”学生的转变。文章配发了多张照片,展现了一位年轻老师,如何利用启学平板的“错题本”和“一对一辅导”功能,在课余时间帮助一名原本对数学充满恐惧的女生,一点点建立起信心,最终在期中考试里取得了及格的成绩。那个女孩在镜头前露出的笑容,真诚而灿烂。
这些报道,都基于“真实事件”,每一个案例都有据可查。它们巧妙地避开了“分班”这一敏感话题,转而强调技术的“个性化”和“因材施教”的优势,成功地将公众的视线,从对教育公平的担忧,转移到了对“差生逆袭”的惊叹和对“美好未来”的向往上。
南都教育局的风声鹤唳,变成了一场有条不紊、精心组织的正面宣传攻势。张局长亲自坐镇指挥,要求所有试点学校,积极配合媒体采访,大力宣传“成功经验”,营造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改革景象。他相信,只要把“典型”树立起来,把“故事”讲好了,就能压倒一切质疑的声音。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
就在张局长踌躇满志,准备迎接上级领导前来视察“成果”的时候,李浩却从京城的朋友那里,得到了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消息。
“调查组已经南下了,魏宏远亲自带队。”电话里,朋友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次是动真格的了,绕开了所有人,估计这会儿已经到南都了。你们自己小心点。”
挂断电话,李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魏宏远。这个名字如雷贯耳。他不仅仅是一个学者,更是一面旗帜,代表着中国教育界最坚守传统与人文关怀的一股力量。他的亲自到来,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上升到了国家意志的层面,不再是南都一个市、星火一家公司可以关起门来处理的“试点项目”。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李浩把自己关进了办公室,拉下了百叶窗,隔绝了窗外世界的一切光线。整个空间,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服务器机柜风扇单调的嗡鸣。他没有开灯,只是走到了办公桌前,唤醒了面前那三块巨大的显示屏。
幽蓝色的光芒,照亮了他凝重的脸。他调出了“智慧课堂”项目的后台数据总览,那是一个由无数图表、曲线和数据流构成的,上帝视角般的数字驾驶舱。
左侧的屏幕上,是项目的“成果”,是足以让张局长和吴越那种“数据原教旨主义者”欣喜若狂的功勋章。
代表活跃度的曲线,像珠穆朗玛峰一样陡峭地耸立着,日均使用时长已经突破了惊人的4.5个小时。超过九成的试点学生,每日深度参与。内容库里的数万节课程,被数百万次地点击、学习、完成。学生的答题总量,已经累积到了一个天文数字,每一个数据点,都代表着一次知识的交互。
最让支持者们引以为傲的,是那条“能力提升”曲线。系统根据学生的答题正确率、完成时间和知识点掌握程度,构建了一个动态的能力评估模型。在这条曲线上,代表“高效探索组”(即a班)的蓝色线条,与代表“潜力夯实组”(即b班)的红色线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叉、拉开。蓝线昂扬向上,红线则在缓慢爬升后,呈现出一条令人不安的平缓趋势。
在吴越看来,这是一个完美的实验模型,清晰地证明了“因材施教”的有效性。但在李浩眼中,这道分叉的鸿沟,像一道正在开裂的伤口,横亘在屏幕中央,触目惊心。
他将目光移向中间的屏幕。这里,是他要求数据部门秘密整理的,“代价”的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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