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一面倒的海战(2/2)
船体从尾部开始解体。龙骨在巨大压力下断裂,整条船像被一只巨手从后面掰断。后半截直接沉没,前半截则因为失去配重,船头高高翘起,露出长满藤壶的船底。
然后,缓缓地、几乎是优雅地,头朝上、屁股朝下,垂直沉入海中。
海面上下起了“雨”。木屑、布片、破碎的家具、扭曲的金属、残缺的人体……各种杂物从空中散落,在爆炸中心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百米的“垃圾场”。几个侥幸没被炸死的水手在碎木间挣扎,但很快就被沉船形成的漩涡吸了下去。
整个过程,十五秒。
“黑郁金香号”尾楼上,拔兰德和豪斯呆若木鸡。
豪斯的裤子湿了——他尿了。这位在巴达维亚和长崎之间往来十年的贸易代表,见过海盗,见过风暴,见过疾病和死亡,但他没见过这个。两条船,两条满载货物的船,近两百人,在不到五分钟内,从世界上消失了。
“这不是打仗……”拔兰德喃喃道,他的眼睛失去了焦点,“这不是打仗,这是……”
他想找个词,但找不到。屠杀?不对,屠杀至少双方都是人。这是人类用火枪围猎野兽,是成年壮汉殴打婴儿,是……是文明对野蛮的技术碾压。但讽刺的是,在这个场景里,技术碾压者是明国人,被碾压的是他们这些自诩“文明”的欧洲人。
“船长,他们……他们又来了……”范德萨指着左前方。
“靖远”舰正在转向,烟囱喷出更浓的黑烟,航速明显提升。而右前方,“致远”号也已经完成第二轮装填,四根炮口再次指向这边。
拔兰德闭上眼睛。他知道跑不掉了。铁船的速度至少十四节,而“黑郁金香号”顺风满帆最多跑十一节,逆风时只有六节。对方可以轻易地绕到前面去堵截。
他睁开眼睛,看向贸易代表:“豪斯先生,很遗憾,我们可能回不了巴达维亚了。”
豪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潘老爷站在“致远”号舰桥上,看着那条正在蹒跚逃跑的尼德兰帆船,撇了撇嘴。他半生不熟地模仿着某个光头的腔调,骂了一句:“恁西皮,欺软怕硬的货色!”
西方人所谓的“大航海时代”开启之后,渴望金银财富的欧罗巴人到了东亚,他们带来的只有火枪、大炮,还有残酷无情的掠夺与剥削,流到欧罗巴大陆上的每一枚金币、每一片丝绸都沾满了明人的鲜血。
弗朗机人——准确地说,应该是来自伊比利亚半岛、浑身弥漫着狐臭味的白皮斯班因人,在殖民统治吕宋岛时,曾多次对吕宋岛上的华人进行有组织的大规模屠杀。万历三十一年那次,两万三千名华人被杀,鲜血染红了马尼拉湾。目的?灭绝吕宋华人和掠夺华人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财富。
同样浑身散发着死尸般恶臭的尼德兰红毛夷更是毫不逊色。殖民宝岛东番期间,对岛上汉民、土着进行有组织的掠夺、屠杀,甚至还将岛上居民贩运至巴达维亚为奴。天启四年,一整个村社的土着因为拒绝缴纳鹿皮,被红毛夷用排枪屠杀殆尽,尸体丢进大海喂鱼。
史书有载,西历一七四零年,巴达维亚的尼德兰人策划组织并实施了一场针对巴达维亚华人的大规模屠杀。数以万计的华人被屠杀,妇女被侮辱,儿童被抛入火堆,财产被抢夺一空。巴达维亚城西的“红溪”河水都被华人的血浸成了血红色,整整三天不退。
如此,没有必要对这些野兽予以任何唯有人类彼此间才应有的情感与善良。
《旧约全书·申命记》中说到:“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手还手,以脚还脚。”
而我们的祖先也告诫我们——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归纳成一句话就是:原谅他们,那是他们的神的活儿,而我们这些黑发黑眼的明人所要做的就是——无偿地送他们去见他们的神。
“靖远”舰从前方兜了过来,截断了“黑郁金香号”的逃跑路线。
陈海峰看着那条六百吨的巡航舰,有些犯难。老爷要船要货要活口,但这玩意儿太脆弱了,一炮就可能打沉。
“用88炮,”他下令,“还有重机枪。先打帆,再打甲板,别打水线。”
“靖远”舰左舷,两门88毫米副炮和四挺15毫米重机枪同时开火。这不是齐射,而是有节奏的点射,像猎人在小心翼翼地围捕一头珍贵的猎物,既不能让它跑了,又不能把它打死。
第一轮射击在千米距离上。88毫米炮弹大部分落空,只在目标船周围激起水柱。但重机枪的曳光弹划出红色轨迹,有几发打中了帆面,在上面烧出几个洞。
距离缩短到八百米。炮手们找到了感觉。
一发88毫米炮弹命中主桅杆中部,炸断了三分之一的直径。桅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但没有倒。另一发打在尾楼侧面,炸开一个脸盆大的洞,里面传来惨叫声。
距离五百米。机枪手开始扫射甲板。
15毫米子弹可以轻松击穿一寸厚的橡木板。甲板上的尼德兰水手像割麦子般倒下。有人试图操作甲板炮还击,但刚靠近炮位就被子弹打成筛子。一发子弹命中火药桶,引起小规模爆炸,炸飞了三个人。
距离三百米。
“黑郁金香号”已经千疮百孔。三面帆破了两个,主桅杆摇摇欲坠,甲板上尸横遍地。尾楼被打得稀烂,舵轮早就失灵,船在海面上打转。
但拔兰德还活着。他和豪斯躲在最底层的货舱里,听着头顶传来的爆炸声、子弹穿透木板的噗噗声、还有同伴临死前的惨叫。
“他们要登船了……”豪斯神经质地重复着,“他们要登船了……他们会杀了我们……他们会……”
“闭嘴。”拔兰德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从第一声炮响到现在,十七分钟。两条船沉没,一条船丧失战斗力,二百多人死亡。而对方,零伤亡。
这不是战争,这是演示,是展示,是明国人在用最残忍的方式宣告:时代变了。
突然,头顶传来一声巨响,比之前所有爆炸都大。
拔兰德知道那是什么——炮舱里的火药被诱爆了。重机枪子弹的高温,或者是88毫米炮弹的破片,引燃了堆放的火药桶。
他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解脱感。
货舱的顶板开始坍塌,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拔兰德闭上眼睛,最后一次祈祷——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些还在巴达维亚的同胞。他们还不知道,远东的海上,出现了一种全新的、无法理解的、绝对碾压的力量。
明国人来了。
而且,他们带着怒火。
海面上,“黑郁金香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
火药库的殉爆将整条船从内部撕开,火焰从每个炮窗、每个缺口喷涌而出。船体在燃烧中解体,碎片漫天飞舞,像一场诡异的黑色雪花。
壮观。
潘老爷放下望远镜,发出诗人般的感慨。然后,他转头对罗海龙说:“记录:天启七年九月初九,北洋舰队于东海遭遇尼德兰东印度公司武装船队。敌恃强挑衅,我被迫还击,击沉敌舰三艘。我方无损伤。”
罗海龙快速记录着,手已经不再发抖。他看着海面上逐渐熄灭的火焰和漂浮的碎片,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尊严只在剑锋之上。
“传令各舰——”潘老爷继续说,“调转航向,继续前往倭国。”
“老爷,不打捞战利品吗?”刘雄问。
潘老爷摇摇头:“没什么好打捞的。三条木头船,沉了就沉了。真正的战利品……”他顿了顿,“是儿郎们见过血了,知道该怎么打仗了。”
他走到舷窗边,看着远方海平面。那里有连绵不绝的海岸线,有无数的城镇和港口,有德川幕府自以为坚固的锁国政策。
“倭国是个好地方,”潘老爷像是在自言自语,“可以让儿郎们多打几炮,把炮术练得更加精准。而且……”他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倭人有银子,很多银子。咱们大老远来一趟,总不能空手回去。”
裴墨还站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望远镜。孩子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变了——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他看到了力量,看到了技术,看到了碾压。他也看到了死亡,看到了毁灭,看到了战争的本质。
十二岁的海军学堂学生,在第一堂实战课上,学到了可能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要么拥有最锋利的刀,要么成为刀下的肉。
“致远”号烟囱喷出浓烟,舵轮转动,舰艏缓缓指向东北方向。靖远舰和扬威舰跟上,重新组成编队。
输船也从后方赶来,两艘战船和两条运输船,在夕阳的余晖中继续航行。
海面上,只剩下一些漂浮的碎木和油渍,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战斗。
潘老爷回到椅子上坐下,重新点燃一支雪茄。烟雾在舰桥内弥漫,带着辛辣的香气。
“通知各舰,”他说,“今晚加餐。有酒,每人二两,不准多喝。”
“是!”
命令传下去,各舰传来隐约的欢呼声。
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天黑了。舰队亮起航向灯,在漆黑的海面上,像一串移动的星辰。
明天,日月旗将抵达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