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我真的好累(2/2)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刘瑶的声音破碎了,她摇着头,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沈川的话,每一句都像最沉重的铁锤,砸碎了她登基以来勉力维持的所有信念、所有努力、所有关于中兴、关于挽狂澜于既倒的幻想。
她一直知道局势艰难,知道吏治败坏,知道民生困苦。
但她总告诉自己,她还年轻,她可以学,可以改,可以一点点扭转。
她严惩贪官,她催促剿匪,她为辽东战事和卢象升之死痛心疾首,她为中原糜烂焦灼万分……
她以为自己已经竭尽全力,在命运的惊涛骇浪中死死把着舵口。
可沈川冷酷地告诉她,你驾驶的船,从一开始就是注定要沉的。
你所有的努力,在系统性的腐朽面前,不过是延缓了下沉的速度,甚至可能因为错误操作而加速了进程。
你,救不了这艘船,更救不了船上的人。
五年来的压力、委屈、恐惧、孤独、还有那深不见底的无力感,在这一刻,被沈川这连番诛心之间彻底引爆,冲垮了所有的堤防。
“朕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啊!”
她不再是那个威仪端庄的大汉女帝,而像一个被巨大而无解的难题压垮的年轻女子,泪水汹涌而下,声音里充满了崩溃的哭腔。
“你以为我不想吗?你以为我不累吗?十七岁,我才十七岁就坐在这把椅子上,
先帝留给我的是什么?是一个国库空空、边患不断、流民遍地、百官扯皮的烂摊子,
整整五年……五年多了,我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
我批阅奏章直到手酸眼花,我听着他们争吵却拿不出办法,
我下旨赈灾钱粮却被层层克扣,我甚至……
我甚至不知道该信谁,能靠谁!”
她泣不成声,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颤抖:“我也想天下太平,也想百姓安居乐业,也想大汉江山永固……
可我只有二十二岁,我已经用尽了我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我已经在凭我所有的认知拼命去做了!
但我改变不了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我扭转不了百年积弊,我甚至……
连一个真正能为我分忧、能告诉我到底该怎么走下去的人都找不到!
我坐在那高高的龙椅上,下面黑压压一片人,可我……
觉得好孤单,好累,真的好累好累啊……”
最后几句话,几乎是嚎啕而出。
极度的情绪宣泄中,她仿佛失去了支撑的力气,不是向后跌倒,而是向前一倾,下意识地寻求一个依托——而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存在,就是沈川。
于是,在沈川略带愕然的目光中,女帝竟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里,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前,如同一个迷路后终于找到大人的孩子般,放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里,积压了太多身为帝王的沉重、少女肩扛江山的委屈、以及对前路茫茫的无助与恐惧。
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沈川玄色常服的前襟。
少女身体的轻颤和毫无保留的哭声,透过衣物清晰地传递过来。
沈川确实愣住了。
他预想过刘瑶会愤怒,会反驳,会沉默,甚至会因被触及痛处而失态斥责。
但他唯独没有预料到,这个一直以来在他面前努力维持着帝王威严、甚至带着几分倔强和猜忌的年轻女帝,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彻底崩溃,并且……倒在他怀中哭泣。
他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并非厌恶或窘迫,而是一种超出算计的意外。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怀中人的脆弱、无助和那份沉重的疲惫,那是属于刘瑶个人的,而非仅仅是一个符号化的皇帝。
阁外,隐约似乎有极细微的动静,或许是守在不远处的陆文忠或宫女太监听到了异响,但无人敢贸然闯入这天子特意吩咐的“独处”之地。
沈川低头,看着怀中乌黑的发顶和因哭泣而微微抽动的肩膀。
他脸上的冷峻和讥讽渐渐褪去,化为一种复杂的深沉。
他想起她确实只有二十二岁,在这个时代虽已不算年少,但肩负如此江山,面对如此局面……
他方才的那些话,对于一个试图努力却找不到方向的年轻人来说,是否太过残酷了些?
对这个时代的腐朽感到愤怒和绝望,但此刻怀里的,是一个被这腐朽巨轮碾得遍体鳞伤、却仍在试图让它停下来的凡人。
至少刘瑶登基至今,的确尽自己所能试图改变这糜烂的局势。
沉默了片刻,沈川终是抬起一只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了刘瑶的背上,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沉缓的力量。
他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任由她哭着,仿佛一个沉默的港湾,暂时容纳着这场席卷而来的情绪风暴。
怀中,刘瑶的哭声渐渐从激烈的宣泄,变为断断续续的抽噎。
或许是她自己意识到了这举动有多么失仪,多么惊人,又或许是沈川那无声却存在感极强的怀抱,让她狂乱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奇异的支点,慢慢平复下来。
但她没有立刻离开。
这一刻的脆弱和依靠,对她而言,是五年来从未有过的松懈。
龙椅是硬的,奏章是冷的,朝堂是吵的,而这个男人的胸膛,是温热的,坚实的,甚至……
带着一种让她在绝望中感到一丝奇异安心的气息。
沈川感觉到她的哭声渐止,但身体依旧依偎着,没有动。
他依然没有推开她,目光投向窗外,那株白玉兰在暮色中轮廓模糊。
他知道,经此一遭,他们之间的关系,再也回不到纯粹的君臣,或者潜在的对峙者了。
某种更复杂、更微妙、也或许更危险的联系,在这泪水中悄然滋生。
他心中无声地叹息。计划依旧要进行,道路依旧要开拓,旧体系依旧要打破或绕过。
但眼前这个哭泣的女帝,这个名叫刘瑶的年轻女子,似乎成了这条注定充满铁血与变革的道路上,一个他未曾仔细计算过的、柔软的变数。
阁内,哭声已歇,只余下压抑后的细微呼吸声,和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难以言喻的静谧与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