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我真的好累(1/2)

沈川的第一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朝廷应对边患的迟缓与无效。

刘瑶虽感刺痛与茫然,尚能以帝王的尊严和长久以来的认知框架勉强支撑。

然而,他紧接着抛出的第二个问题,却不再指向具体的军事策略,而是直指这个庞大帝国统治根基的腐朽与悖逆。

它关乎亿万黎民,关乎皇权本身存在的意义。

阁内的空气,在沈川平淡的语调中,骤然变得无比沉重。

“陛下,”沈川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敲打在刘瑶已然紧绷的心弦上,“臣的第二个问题,是关于这大汉天下,亿兆黎民百姓的,他们,该怎么办?”

刘瑶怔住,一时不明所以。

百姓?自然是朝廷子民,纳粮服役,安分守己……

沈川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道:“张进忠为何能一呼百应,旬月之间聚众数十万?

湖广之前,西北流寇为何屡剿不绝?

孙传庭当年在西北能暂时压服,可根子除了吗?”

他微微摇头,目光锐利如炬,仿佛要穿透宫墙,看清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苦难。

“根本原因,绝非仅仅是天灾,更非流寇天生凶顽,

症结在于,自县衙胥吏,至州府大员,

这套本该连接陛下与万民的官僚体系,其执行力早已崩毁大半,

催科逼税时,他们如狼似虎,抚恤赈灾时,他们层层盘剥,传达政令时,他们阳奉阴违,

皇权与黎民之间,本应是休戚与共、密不可分的利益纽带,

陛下牧养万民,万民供奉朝廷,天下方得太平。可如今呢?”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深沉的痛惜与批判:“如今是本末倒置,

皇权,通过这套腐烂的官僚系统,施加到百姓头上的,不是庇护,而是日益沉重的盘剥,

不是生路,而是越来越多的绝路!朝廷加征辽、剿饷,胥吏便敢加上火耗、脚钱,地方豪绅趁势兼并,官吏往往与之勾结,

百姓辛苦一年,所获不足以缴纳赋税,不足以糊口养家,

当活都活不下去的时候,忠君爱国、安分守己这些道理,还剩下多少分量?”

刘瑶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并非对民间疾苦一无所知,奏章里常有饥馑、民变的字眼,朝会上也常议论抚与剿。

但那些都是抽象的文字和遥远的奏报。

沈川此刻,却用最直白、最残酷的逻辑,将“流寇”与“朝廷统治”直接联系起来,指出作乱的根源,恰恰在于朝廷赖以统治的机制本身。

这无异于告诉她,陛下,你和你所代表的朝廷,正在源源不断地制造你的敌人。

“陛下以为,张进忠之流,真是天生反骨吗?”沈川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不,他们中许多,最初或许只是活不下去的驿卒,破产的农夫、被克扣粮饷的边兵,

是朝廷,或者说,是朝廷这套失灵腐败的治理体系,无法给他们一条活路,

无法给予他们哪怕一丝明天会更好的渺茫希望,

当所有可以生存的道路都被堵死,铤而走险,杀官造反,就成了唯一可能不是立刻死去的选择,

这不是简单的治安问题,这是彻头彻尾的政治问题,一个政权,无法满足其最基本成员生存需求的政治失败!”

“够了!”

刘瑶猛地站起,声音带着颤抖的尖锐。

她被这赤裸裸的指控刺得浑身发冷,帝王的尊严让她本能地抗拒。

“沈川!你是在指责朕失德,指责朝廷无道吗?!

天下之大,事务纷繁,官吏良莠不齐,朕岂能尽知?

朕……朕一直在努力整顿吏治,减免赋税……”

“努力?”

沈川打断了她,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近乎悲悯的嘲讽。

“陛下的努力,可曾让延安府米脂县一个叫李鸿基的驿卒,

保住他那份微薄的工食银,让他不至于妻离子散,背井离乡,最终提着脑袋跑到宣府投军?

陛下的努力,可曾让湖广永州一个叫张进忠的失意小吏,

觉得这世道还有公道,还需忍耐,而非振臂一呼,从者云集?”

他逼近一步,尽管语气依旧控制着,但那压迫感让刘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凉的窗棂。

“陛下,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您个人是否努力,是否宵衣旰食,

而在于这套系统,这个庞大的、运行了数百年的机器,已经锈蚀到了核心,

它消耗着巨大的资源,却产生着相反的效用,

您就像一位试图驾驶一艘千疮百孔、龙骨都已腐朽的巨舰的船长,

无论您多么努力地掌舵、舀水,都改变不了它正在下沉的事实。”

他看着刘瑶血色尽失的脸,抛出了最终,也是最致命的一问:“今日,臣或许可以凭借兵力,凭借战术,为陛下平定张进忠,

可然后呢?湖广的乱局因何而起?西北的疮疤为何从未愈合?

根源不除,今日死一个张进忠,明日就会有李进忠、王进忠在河南、在山东、在直隶冒出来,

他们就像野草,朝廷的腐败与无能就是最肥沃的土壤,风一吹便生生不息,

陛下,您告诉臣,到那时,您该怎么办?

这大汉天下,亿万子民,又该怎么办?

难道,永远这样循环下去——朝廷制造流寇,

再耗费更多的民力财力去剿灭,制造出更多的流寇,直到……”

他没有说出那个结局,但直到之后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令人绝望。

那可能是席卷一切的燎原大火,可能是异族的趁虚而入,也可能是这个曾经辉煌的王朝,在无尽的内耗中流尽最后一滴血,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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