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运河千帆皆厂旗(1/2)

晨雾如纱,笼罩着通州码头。

这是大运河抵达京畿前的最后一个大埠,千帆林立,万桨如织。往日此时,码头上早已人声鼎沸,扛包的力夫、叫卖的小贩、验货的账房、收厘金的税吏,还有那些袒露着古铜色胸膛、嗓门比锣还响的漕帮汉子,会将这十里河埠吵得如同煮沸的粥锅。

可今日,奇静。

只有河水拍打木桩的沉闷声响,以及晨风穿过桅杆缆索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尖啸。

码头上最宽阔的“通济”栈桥前,黑压压站满了人。左边,是数百名精赤着上身或穿着短褂的漕帮汉子,他们肌肉虬结,脸上刺着帮中印记,眼神里却没了往日的彪悍不羁,只剩下一种被抽去脊梁般的木然与压抑的愤怒。为首的几人,正是漕帮九大堂口中仅存的四位堂主,个个面色铁青。

右边,则是清一色身着赭红色袢袄、腰佩制式腰刀的东厂番子。他们人数不及漕帮一半,却阵型严整,鸦雀无声,只是冷漠地注视着对面,手始终按在刀柄上。那股子从诏狱和无数腥风血雨中淬炼出的煞气,凝若实质,压得漕帮众人几乎喘不过气。

栈桥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既无香烛,也无祭品,只放着一本厚厚的、封面黝黑的账簿,一方砚台,一支狼毫。

陆仁贾就站在长案之后。

他今日未着那身扎眼的猩红蟒袍,只穿了一件玄青色云纹直裰,外罩同色比甲,若非腰间悬着的那块御赐狴犴佩,看上去倒像个清秀的读书人。只是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眸子,幽深如古井,映着河面上粼粼的波光与那无数沉默的船影。

在他身侧半步,站着漕帮大小姐,林暮雪。

她一袭水蓝色劲装,勾勒出窈窕却紧绷的身形,往日明媚张扬的脸上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唯有那双微微发红的美目,死死盯着脚下栈桥的木纹,仿佛要将它们刻进心里。她父亲,漕帮总舵主林天雄,此刻正关在东厂诏狱最深处的“水牢”里。昨日她跪在陆仁贾值房外两个时辰,才换来今日这个“交易”的机会——也是漕帮最后的生机。

“时辰到。”

陆仁贾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晨雾,落在每个人耳中。他没有看林暮雪,目光缓缓扫过那四位漕帮堂主,以及他们身后沉默的帮众。

“自今日起,运河漕运,凡北上入京之船,南下过江之舸,皆需持东厂勘合文书,依新定‘漕运绩效章程’行事。”他的话语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原有漕帮各堂口,保留建制,负责船只调度、货物装卸、航道维护等实务。然——”

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掠过:“各堂口须设东厂监司一员,一应账目、人事、航线安排,皆需监司签字画押,方为有效。各码头厘金、‘漕贴’(保护费),由东厂统一核收,按‘绩效考成’结果,返还三成予各堂口,作为维系之资。”

“三成?!”

左侧一位满脸络腮胡的堂主终于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双目赤红:“陆千户!以往各码头收益,七成归我漕帮兄弟卖命养家!如今你东厂张口就要拿走七成,只留三成残羹冷炙,这是要逼死我漕帮上下数千口人吗?!”

他声若洪钟,在寂静的码头上回荡,引得身后帮众一阵骚动,怒意如潮水般涌动。

“唰!”

几乎在同一瞬间,右侧东厂番子阵列中,至少二十把绣春刀出鞘半寸,寒光乍现,杀气骤凝。为首的张阎,甚至未看那堂主一眼,只是眯着眼,手已按在了刀柄上,仿佛下一瞬就要暴起杀人。

陆仁贾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东厂番子们的刀悄无声息地归鞘,动作整齐划一,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并未散去。

“赵堂主,”陆仁贾看向那络腮胡汉子,语气平淡,“你算错了。不是本官拿走七成,是朝廷,收回七成。漕运乃国脉,岂容私器长久把持?以往放任,是朝廷恩典。如今规矩,是王法纲常。”

他向前走了半步,离那赵堂主更近了些,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至于‘逼死’……赵堂主,你可知,按《大明律》,私设关卡、强收厘金、垄断漕运、勾结……逆王,该当何罪?”

他每说一个词,赵堂主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到最后,已是惨白如纸。勾结楚王谋反,这本是悬在漕帮头顶最利的刀,也是陆仁贾手中最重的筹码。

“陆某今日在此,与尔等立此章程,已是看在林大小姐救父心切,亦是念在漕帮数万帮众,多为生计所迫,给出的一条活路。”陆仁贾的目光越过赵堂主,看向所有漕帮之人,“三成收益,依‘绩效’浮动。运粮及时,航道通畅,货物平安,无有私弊者,赏!绩效卓异者,返还之数可增至四成、五成。此乃‘惠商安民策’于漕运之体现。是要抱着旧日黄粱饿死,还是顺着新规挣一条活路,尔等自选。”

他把选择权,轻飘飘地,却又重如山岳地,抛了回去。

码头上死寂。

只有风更急了些,吹得桅杆上的旗帜猎猎作响。那些旗帜,往日多是各堂口的标志,或是船主自家的商号旗。而今日,在码头最显眼的几根高杆上,在几艘刚刚泊入的最大的漕船主桅上,已然升起了一面面崭新的旗帜——玄黑为底,中间绣着狰狞的狴犴兽首,兽首下方,是金色的“东厂漕运监司”六个大字。

黑旗金徽,在灰蒙蒙的晨雾与河风中招展,刺眼夺目。

这就是“运河千帆皆厂旗”的开端。无需真的将每一面帆都涂黑绣兽,只需将这最具威慑力的标志,插在关键节点,让所有人都看见,让所有人都明白——这流淌着金银的千里运河,换了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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