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窒息的回响(2/2)

“哐啷——!” 声音在死寂中炸开,尖锐刺耳!

纸箱里立刻爆出一阵惊慌失措的吱吱尖叫和混乱的跑动声!

他不管不顾,大步走向货架,开始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清点。手指划过冰冷的金属罐身,嘴唇开合,念诵着名字和日期,如同念诵某种维系理智的、最后的咒语。

“玉米罐头……过期四个月零十天……” “午餐肉……过期五个月整……” “沙丁鱼……过期三个月二十五天……”

数字。日期。保质期。只有这些东西是确定的,是可以被分类,被记录,被理解的。它们不会因为害怕而躲开他。它们冰冷,但稳定。

他沉浸在这种虚假的秩序里,直到那灰白的天光稍微亮了一点。他感到一种精疲力竭,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灵魂深处渗出的、无尽的倦怠。

收音机。每天的仪式。微弱的希望?不,是每天的刑罚。

他走到火盆边,拿出那台老旧的、吃电池也能手摇发电的收音机。小心翼翼地转动旋钮。

“滋滋滋————————”

电流的白噪音响起,是这死寂世界里唯一“稳定”的电子蜂鸣。

他缓慢地,精细地,调整着调频旋钮。每一个刻度,都寄托着无法言说的东西。

一片噪音…… 一片噪音…… 又一片噪音……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希望每一次升起,又每一次在无尽的噪音中摔得粉碎。这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然后——

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从极其遥远的深渊裂缝中飘来的……

……像是……音乐?

不,只是几个扭曲的音符,被强大的静电撕扯得支离破碎,转瞬就被淹没在无尽的“滋滋”声中。

幻觉。

肯定是幻觉。

大脑在极度孤独和重复刺激下产生的错误信号。就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他的大脑,在用这种方式欺骗自己,试图自救。

哪里还会有什么音乐?哪里还会有什么别的信号?

这个世界,早就只剩下他一个了。最后一个活物,躲在一个巨大的、满是过期罐头的铁皮棺材里。

他猛地关掉了收音机。

世界重新归于死寂。只有门外的刮擦声,提醒着他并非完全孤独——还有那些“邻居”们,永不停歇。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货架,怀里抱着那台再次沉默的收音机。连自欺欺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目光,又一次,无法控制地,投向那个角落。

那罐桃子。

金色的,饱满的,被封存的,过去的滋味。

也许……也许可以……

他站起来,走过去,伸出手,拿起了它。冰凉的玻璃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手指,抠住了罐盖的边缘,微微用力。金属边缘陷入指腹,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就一下。就尝一口。为了……为了庆祝我还活着?为了惩罚我还活着?

理由不重要。他需要它。需要这点甜味,来对抗这无边的、窒息的、冰冷的苦涩。

他的手指开始用力,罐盖的密封圈发出轻微的、令人期待的呻吟声。

但就在此时,他的眼角瞥见了地上那本日志。翻开着的那一页,上面是他自己写下的字:

“暂缓食用,持续观察”。

规则。

他刚刚建立起来的,用以在疯狂边缘钉下的栅栏。

如果今天为了一瞬间的慰藉就打破它,那明天呢?后天呢?这栅栏还有什么意义?他和门外那些只凭本能行事的怪物,还有什么区别?

那股冲动,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他的手无力地垂下,罐头变得无比沉重。

他最终还是没能打开它。

他抱着罐头,慢慢地走回火盆边,将它放在那台沉默的收音机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放在冰冷的灰烬旁。一样曾带来虚幻的希望,一样承载着真实的渴望。而他,却都无法真正触碰。

他蜷缩起来,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远处,纸箱里再无任何声息。连那双可能在暗中观察他的小黑眼睛,似乎也彻底消失了。

孤独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不是悲伤,不是惆怅,是一种物理性的压迫,挤压着他的胸腔,他的喉咙,他的眼球。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无声的嘶吼,在这巨大的、堆满货物的、死寂的钢铁棺材里。

没有回音。

只有他自己。

和一堆不断过期、不断腐败的东西。

等待着他自己的保质期,悄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