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窒息的回响(1/2)
天光,是灰白的,挣扎着透过高窗上厚厚的污垢,在地面投下冰冷而稀薄的光斑。像垂死者的呼吸,微弱,勉强。
陈默早已醒了。或者说,他从未深眠。眼皮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沉重。脑海里,只有一个词在反复碾磨,永无止境。
“保质期……”
声音从他干裂的嘴唇间漏出,嘶哑,像是枯叶被踩碎。
他坐起身,薄毯滑落,寒意立刻像水蛭般吸附上来,钻进他单薄的衣衫,啃噬着皮肤下的那点可怜暖意。火盆里,只剩下一捧死寂的、冰冷的灰。最后一点微弱的余温,早已在昨夜耗尽。
木材。不多了。这个认知,比寒冷更锋利地刺中了他。
仓库另一头的纸箱堆叠的角落里,毫无声息。那一家子老鼠,要么还在蜷缩着,要么就是刻意地沉默着。陈默想起昨夜母鼠那警惕、疏离的眼神,一种尖锐的东西猛地捅穿了他的胸腔。
孤独。
不是那种淡淡的惆怅,而是物理性的窒息感。像是被塞进了一个不断缩小的铁皮罐头里,四壁冰冷平滑,没有任何回声。他是里面唯一的内容物,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变质。
他需要声音。任何声音。哪怕是自己的。
“第几天了?”他一边机械地往身上套着另一件从货架拿的、同样带着霉点的超市工作服,一边喃喃。墙上的“正”字刻痕密密麻麻,早已失去了计数的意义。六十八?六十九?七十?数字堆叠,只是意味着他在这个铁皮罐头里又腐败了一天。具体是第几天,毫无分别。
他放弃了思考。
例行公事。检查卷帘门。
厚重的金属门依旧紧闭,将世界割裂成内外两半。门外,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这种寂静,有时比那些疯狂的嘶吼更恐怖。嘶吼意味着它们还在,在游荡,在等待。而寂静……寂静意味着未知。也许它们离开了?或者……进化了?学会了悄无声息地潜伏?
陈默甩了甩头,驱散这荒谬的念头。它们没那个脑子。他更愿意相信是秋末的寒冷让它们变得迟钝。
他拿起靠在门边的消防斧,用木质斧柄,小心翼翼地、一下、两下、三下,敲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
声音在空旷的超市里回荡,空洞得吓人。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停顿。
然后——
如同往平静的、腐烂的湖面投下巨石。
杂沓、狂乱的脚步声猛地扑向门板!紧接着是嘶哑、非人的嚎叫,和无数指甲、骨头刮擦金属的尖锐噪音!吱嘎——嘶啦——嗬嗬——
声音穿透铁门,震动着空气,也震动着他的鼓膜。
“还在……”陈默对着门板低语,嘴角甚至扯出一丝扭曲的、近乎安心的弧度,“都还在。”
熟悉的威胁,总比完全的未知要好。这噪音,至少是另一种形式的“回响”,证明门外还有一个“世界”,尽管那个世界只想撕碎他。
他离开门边,那疯狂的刮擦和嘶吼成了永恒的背景音,一如往常。
检查陷阱。他在几个通风口和那扇封死的小门后设置了简单的绊索警报——用空罐子和细绳。所有装置都完好无损。他的堡垒,他的囚笼,依然安全。
食物。他走向货架区。目光扫过那些被他按照字母顺序排列的罐头。a到z,整齐,刻板,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机械感。这是他昨天疯狂的成果。
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走向那个角落——“审判角”。
那罐桃子罐头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玻璃罐体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光。糖水清澈得残忍,桃瓣金黄饱满得像是嘲讽。它看起来那么完美,与“过期”两个字格格不入。
喉咙里涌起一股强烈的、生理性的渴望。甜味。阳光的味道。柔软多汁的果肉。他几乎能想象那滋味在舌头上炸开的感觉,能拯救他早已被压缩饼干和咸腻肉罐头麻痹的味蕾。
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动。
规则。
他需要规则。没有规则,一切都会滑向深渊,就像门外那样。规则是栅栏,把他和野兽隔开,哪怕栅栏两边其实只有他一个人。
“观察……记录……”他对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摩擦沙子,“必须……找到界限。”
他强迫自己转身,走向那个儿童画图本和那几支秃头的铅笔。他翻到新的一页,用力地、几乎要划破纸页地写下他估算的日期。
然后开始列清单:
“青豆罐头:过期3个月15天(食用后无不良反应)” “饼干:过期4个月零……(包装破损,被鼠啃食,放弃)” “番茄酱罐头:……已销毁”
写到这一条,他停顿了。眼前闪过昨天那爆裂的猩红,飞溅的黏腻酱汁。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他深吸一口带着尘埃和腐败气息的空气,继续写: “实验目标:水果罐头(桃)。生产日期:xxxx.x.x。保质期:18个月。过期天数:2天(暂缓食用,持续观察)”
写下“暂缓食用”四个字时,他感到一种微弱的、自虐般的掌控感。看,我还能控制自己。我还没有完全疯。
早餐。一小瓶矿泉水。半包压缩饼干。水是宝贵的,喝一瓶少一瓶。他小口小口地啜饮,让每一滴水都在口腔里充分停留,润泽每一个干燥的细胞,才舍得咽下。饼干碎屑掉落,他用手指小心蘸起,送入口中。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只有他细微的、动物般的进食声。 只有门外永不停息的、作为背景噪音的刮擦与嘶吼。 还有……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撞击着耳膜。
他看向纸箱角落。它们依旧没有出来。平时,母鼠早该带着幼崽,小心翼翼地靠近,等待他指尖漏下的那一点碎屑了。
一种被彻底遗弃的冰冷,顺着脊椎爬升。
他捏了一小块稍大的饼干屑,轻轻扔向纸箱方向。 “吃吧。”他说,声音努力显得正常,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今天……没事了。”
纸箱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但没有任何老鼠现身。那块饼干屑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像一座微型墓碑,祭奠着他刚刚死去的、最后一点脆弱的联系。
陈默盯着那块饼干屑,看了很久很久。胸腔里那股窒闷感更重了。他连这唯一的、沉默的、可能只是出于食物依赖的“同伴”,也要失去了。
因为他昨天的失控?因为他那些无法抑制的、关于腐败和期限的疯狂念头?
他突然站起来!动作猛烈,带倒了身后一个空罐头瓶!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