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雾中残响，昔日之影（1/2）

【清心法坛】的光辉，如同一座于无边灰色海洋中升起的孤岛灯塔，为整支舰队提供了最后的庇护。

在这片由【道】构筑的无形力场之内，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船员们从“自我”被剥离的恐怖中挣脱出来，大口地喘息着，仿佛刚刚从一场溺水的噩梦中惊醒。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如同退潮后被重新找到的贝壳，在心底熠熠生辉，让他们对“存在”本身，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珍视。

恐慌渐渐平息，秩序在李卫阳的弹压和安抚下迅速恢复。人们心有余悸地望着舰桥中央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发自内心的崇敬。

然而，作为这一切的缔造者，陆尘的眉头，却并未因此舒展。

维持这座覆盖了数十艘飞船、庇护了上千神魂的【清心法坛】，对他神魂之力的消耗是恐怖的。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法坛之外，那片浓雾的变化。

【噬魂雾海】的【诡则】似乎拥有某种原始的智能。在发现直接的【抹除】攻击被【清心法坛】的道法逻辑阻挡后，它并未就此罢休，而是开始以一种更阴险、更恶毒的方式进行演化。

浓雾不再是纯粹的灰色虚无。

一丝丝扭曲的光影，开始在雾气中浮现、游走，如同在清水中滴入的墨汁，勾勒出模糊不清的轮廓。它们小心翼翼地徘徊在【清心法坛】光辉的边缘，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在试探着猎物的防御。

“那……那是什么？”一名眼尖的哨兵指着舷窗外，声音颤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片翻滚的浓雾中，一张巨大而模糊的人脸一闪而过，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酷似某个船员亲人的笑容。

下一刻，一名负责维修引擎的工程师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爹！是你吗？你不是……不是死在三号巨城的诡潮里了吗？！”

他状若疯魔，双眼通红地扑向舷窗，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合金冲入雾中。周围的战友连忙七手八脚地将他死死按住，可他依旧在疯狂挣扎，嘴里语无伦次地呼喊着。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不……不要过来！我没有背叛你！”一名曾经的审判庭成员抱着头，痛苦地蜷缩在地上，仿佛在承受无形的拷问。

“孩子……我的孩子……”一名中年女船员泪流满面，对着空无一物的角落伸出手，似乎想要拥抱什么。

【诡则】演化了。

它不再直接抹除记忆，而是将记忆中最深刻的恐惧、最沉重的悔恨、最无法释怀的执念，从每个人的神魂深处挖掘出来，编织成最逼真、也最残忍的心魔幻象。

它要让每一个人，都溺死在自己过往的苦海之中。

舰桥之上，萧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股阴冷、扭曲的精神力量，正顺着每个人心底的裂痕渗透进来。

【清心法坛】能守护他们的“存在”，却无法代替他们直面自己的“过去”。

就在她思索对策的瞬间，她眼前的世界，毫无征兆地，开始扭曲、剥离。

【墨者】号舰桥那闪烁着符文光芒的金属墙壁，如同融化的蜡烛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森严、充满了绝对秩序感的灰黑色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混杂着臭氧与消毒药剂的味道。

当她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正孤身一人，站在【九城盟约】审判庭那空旷而压抑的最高审判大厅中央。

穹顶之上，那枚代表着绝对秩序的【天律之眼】正无情地凝视着她。四周的旁听席上，坐满了她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那些曾经的同僚，那些被她亲手送上审判席的“异端”，那些因她铁面无私的判决而家破人亡的人。

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仇恨，只有一种令人窒骨的、死寂的悲哀。

一个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他的半边身体已经被诡异的法则腐蚀，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不断蠕动的形态。正是当初那位因研究古法而被她亲手打入【诡则黑域】的首席研究员，张谦。

“萧月审判官，”张谦的声音嘶哑而空洞，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你看到了吗？”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麻木的身影。

“这就是你所守护的【秩序】。为了那绝对的、不容一丝杂质的【铁律】，我们都成了代价。”

“我们曾经也是你的同僚，你的战友，你的朋友。我们也有家人，也有梦想。但你的【道律之眼】，只能看到规则，却看不到人心。”

“告诉我，萧月，”他向前一步，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当你站在这里，回顾你所做的一切，你所谓的‘正义’，真的……值得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淬毒的重锤，狠狠砸在萧月那刚刚重塑、却依旧脆弱的道心之上。

她体内的【秩序】道韵，开始剧烈地颤抖、紊乱。是啊，值得吗？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有问过自己。尤其是在跟随陆尘，见识了【薪火】之道后，这个疑问更是如同种子般在她心底发芽。

就在萧月道心失守的瞬间，另一边的柳扶风，也陷入了自己的地狱。

她眼前的景象，不再是冰冷的舰桥，而是那片她永生难忘的火海。

熟悉的灼热，熟悉的浓烟，熟悉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她的身体变回了童年时的瘦小模样，只能无助地跪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吞噬了她一切的火焰，看着亲人的身影在火中挣扎、消失。

无力、悔恨、悲伤……所有被她强行压在心底的情绪，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化为一条条漆黑的锁链，将她的神魂死死捆绑，拖入绝望的深渊。

“轰——！”

笼罩着整个舰队的【清心法坛】，因为萧月和柳扶风这两大重要节点的道心失守，光芒猛地一暗，剧烈地摇晃起来。

更多的船员被心魔幻象所吞噬，舰队的崩溃，似乎只在旦夕之间。

舰桥中央，陆尘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神清澈如洗，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他知道，此刻的【噬魂雾海】，已经变成了一场针对所有人的、盛大的【道心之劫】。强行出手，用自己的道去驱散她们的幻象，固然可以解一时之危，但那只会让她们的道心产生依赖，留下永远无法弥补的裂痕。下一次再遇到类似的情况，她们只会崩溃得更快。

真正的【薪火】之道，不是永远替人遮风挡雨，而是教会人如何自己点燃火焰，去照亮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