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风雪欲来(1/2)
崇祯十四年,正月初三。
连续两日的阴霾终于酝酿成了一场细密的雪粒子,簌簌地打在襄城的瓦檐、街道和城外黑风寨大营的帐篷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天气并未转暖,反而因这湿雪更添了几分深入骨髓的寒意。襄城内外,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在风雪中无声地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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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寨大营,中军帐。
帐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寒气。陈远、孙铁骨、王虎、王二牛、韩猛、李二狗等核心将领齐聚,气氛严肃而专注。帐外风雪呼啸,更衬得帐内决策的凝重。
“将军,各位,”孙铁骨指着铺在简陋木桌上的襄城草图,声音沉稳,“据这几日哨探回报以及城内逃出百姓所言,城内叛军大致分三股:马三刀部约一千二百人,多为其草头寨旧部,凶悍但军纪最差,主要控制西城及武库;牛五爷的义信堂及其附属约八百人,控制县衙及北城;吴敬贤等士绅凑出的丁壮约三千人,成分复杂,缺乏训练,由各家护院头目率领,分守东城和部分南城墙。此外,原守备营残部约二百人,被分散监视,已无战力。”
王虎瓮声道:“乌合之众!若非这鬼天气,老子带人一个冲锋就能拿下南门!”
孙铁骨摇摇头:“虎子,不可轻敌。城墙坚厚,天寒地冻,乃客观之弊。我军优势在于甲坚兵利,号令统一,士气可用。劣势在于天时、地利不在我手,且缺乏足够的重型攻城器械。”
陈远沉吟片刻,问道:“攻城器械准备如何?”
负责此事的王二牛接口:“回将军,云梯已打造四十架,皆已加固抓钩和横档。简易楯车二十辆,顶覆湿泥冻土,可防寻常箭矢擂石。攻城锤正在赶制主干,尚需数日。吕公车构造复杂,短期内难以完成。”他顿了顿,“最大的问题是地冻三尺,挖掘地道或堆砌土山逼近城墙,几乎不可能。”
“弓弩箭矢储备充足,”韩猛补充道,“足够支撑数日高强度压制射击。”
陈远手指敲着桌面,目光扫过众人:“强攻伤亡太大,非不得已不可为。孙大哥,除了硬攻,可有他法?”
孙铁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有。其一,疲敌。每日派小队轮番至城下鼓噪佯攻,消耗其精力箭矢,尤其夜间,使其不得安宁。其二,攻心。可将王有财的告示抄写多份,用箭射入城中,言明只诛首恶(牛五、马三刀),胁从不问,瓦解其军心。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待其内乱。”
他指向草图上的西城和东城:“马三刀部肆意抢掠,已与提供钱粮的士绅势同水火。牛五爷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此裂痕,可为我所用。我们或许可以……暗中接触某些人。”
陈远明白了孙铁骨的意思,微微颔首:“此事须极其谨慎。谁可担此任?”
众人沉默。潜入现在戒备森严且混乱的襄城,风险极大。
一直沉默的李二狗忽然开口,脸上带着恨意与决然:“将军,让我去吧!我对襄城熟悉,伏牛帮虽散,但还有些隐藏的暗桩可用!牛五、马三刀如此对我,此仇必报!”
陈远看着李二狗,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二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目标太大,一旦被发现,必死无疑。此事,需更隐蔽的人选。” 他目光转向孙铁骨,“孙大哥,你军中可有擅长此道的老斥候?”
“有。”孙铁骨肯定道,“我亲兵哨中有几人,原是夜不收出身,精于潜伏渗透。”
“好!挑选最得力者,设法潜入,目标不是刺杀,而是联络可能动摇之人,传递消息,伺机制造混乱。重点……可放在那些士绅,甚至……那位惶惶不可终日的张守备身上。”陈远做出了决断。
“末将明白!”孙铁骨肃然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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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城,西城区域。
风雪之中,哭喊与呵斥声此起彼伏。马三刀麾下的山贼们,彻底将这里变成了他们的猎场。
“老东西,藏得挺严实啊!”一个山贼狞笑着,从一户贫寒之家唯一的米缸底层,搜出了小半袋混杂着糠皮的杂粮。那家的老翁扑上来哀求,被山贼一脚踹翻在地,咳嗽不止。旁边的孩童吓得哇哇大哭,妇人则死死捂住孩子的嘴,眼中满是恐惧的泪水。山贼们扬长而去,留下绝望的一家人在这风雪天里,失去了最后的口粮。
对于普通百姓,马三刀的部下几乎是明火执仗地抢。他们挨家挨户踹门,翻箱倒柜,抢夺任何看得上眼的东西——粮食、御寒的破旧棉衣、几枚铜钱、甚至一口铁锅。反抗者轻则拳打脚踢,重则白刃相加。西城几条街巷,已是十室九空,户户哀鸿。百姓们瑟缩在冰冷的角落里,眼神麻木,对未来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然而,对于吴敬贤、周老爷、郑员外这些参与“举事”的士绅,马三刀的手段则要“巧妙”和阴险得多。他不能像对待平民那样直接打上门,毕竟名义上是“盟友”,还需要他们的钱粮支持,而且这些士绅家中多有护院,强行攻打损失太大,也容易彻底撕破脸。
于是,暗地里的手段便层出不穷。
周记布庄仓库外。
一队打着“协助城防、征用物资”旗号的山贼,在一个小头目的带领下,蛮横地要求进入周家最大的布匹仓库“清点储备,以备军需”。周家的掌柜和护院试图阻拦,那小头目便把眼一瞪:“怎么?马爷说了,守城是头等大事!你们周家也想学那李二狗,跟城外勾结不成?”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周家的人敢怒不敢言。山贼们进入仓库后,并非简单清点,而是以“检查质量”、“防止霉变”为借口,将大批上好的绸缎、棉布粗暴地翻动、拉扯,甚至故意用沾满泥雪的靴子踩踏,最后“征用”了其中价值最高的几十匹,扬长而去。留下的是一片狼藉和大量被损毁的布匹,损失远超被“征用”的部分。周老爷得知后,气得差点吐血,这比明抢还要可恶!
郑家盐仓。
马三刀派了一小队人马,直接驻扎在盐仓门口,美其名曰“保护重要物资,防止奸细破坏”。然而,这“保护”实则是变相的封锁和蚕食。郑家的人运盐出入,都要经过严格“盘查”,往往被以各种理由克扣。山贼们甚至夜间偷偷将整袋的盐搬走,若被郑家护院发现,便反咬一口说是护院监守自盗。郑员外派人向牛五爷和马三刀抗议,马三刀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就推脱是手下人自作主张,已“严厉训斥”,但盐仓的“守卫”却丝毫不见撤换。郑家的盐路,几乎被掐断。
吴家米行。
手段更加隐蔽。马三刀派人散布谣言,说吴家米行囤积居奇,有意抬高粮价,破坏守城大计。很快,便有一些激于义愤的百姓围堵米行,其中混着大量山贼,要求平价售粮。吴家的人出来解释,立刻遭到辱骂和推搡。混乱中,有人趁乱砸开米行大门,哄抢粮食。等牛五爷派人来“弹压”,米行已被抢走大量存米,损失惨重。而幕后指使者马三刀,则一边假惺惺地表示要追查“煽动者”,一边将抢来的粮食大部分收入自己囊中。
这些暗地里的手段,让吴敬贤等士绅苦不堪言。他们发现自己引来的不是保护伞,而是一群更加贪婪、更加不守规矩的豺狼。与陈远当初那种“规矩”的挤压不同,马三刀是毫无底线的掠夺和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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