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冰城(1/2)

崇祯十四年,正月初一。

天色灰蒙蒙的,新岁的朝阳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透出一片惨淡的白光,无力地洒在襄城街道昨夜凝结的血冰上,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寒风卷过街巷,带着硝烟未尽的气息、若有若无的血腥,以及一种深植于骨髓的恐慌。

零星的爆竹声非但不能添喜,反衬得这座刚经历剧变的城池愈发死寂。几家门户贴着崭新的桃符,内里或许正为“举事”成功而暗喜;更多的则是大门紧锁,窗后藏着惊惶的眼,祈祷着祸事不会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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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吴记绸缎庄。

铺子的门板被暴力劈开,碎木茬子狰狞地外翻着。店内一片狼藉,价值不菲的苏杭绸缎、松江棉布被胡乱扯拽出来,揉成一团,践踏在沾满泥雪与暗红血渍的靴子下。几个穿着杂乱皮袄、外罩抢来或自备简陋皮甲的山贼,正兴奋地翻箱倒柜。金银细软被迅速揣进怀里,一个贼人甚至将一串铜钱挂在脖子上,发出叮当的响声。

王掌柜一早心惊胆战地赶来,见此情景,心如同被狠狠揪了一把,疼得直哆嗦。他壮着胆子,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上前对着为首那个脸上带疤的头目作揖:

“各位好汉,行行好,高抬贵手啊!这是东家吴老爷的产业,都是自己人,是自己人啊!留些本钱,给小店一条活路吧……”

那疤脸头目乃是马三刀的心腹,诨号“破山刀”,正将一匹流光溢彩的蜀锦往肩上扛,闻言斜眼睨来,满口喷着隔夜的酒气:“吴老爷?老子们昨夜打生打死,刀头舔血的时候,他在哪儿享福?现在跟老子提自己人?滚一边去!”

“好汉,使不得啊!这账面还没盘清,东家那边……”王掌柜情急之下,下意识伸手想去拦那匹蜀锦。

“去你娘的!”破山刀戾气陡升,想都没想,反手抽出腰侧冰冷的佩刀,借着酒劲和劫掠的亢奋,一刀便狠狠捅了进去!

王掌柜身子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截冰冷的刀锋没入自己温暖的腹部。他张了张嘴,想呼救或是咒骂,涌出的却只有一股股滚烫的鲜血。他软软倒地,身体抽搐了两下,眼中光彩迅速黯淡,最终凝固在一片茫然与绝望之中。

“呸!真他娘晦气!”破山刀啐了一口,毫不在意地拔出腰刀,随意在掌柜尚有余温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弟兄们,手脚都麻利点!值钱的,能拿走的,一样别给老子剩下!”

这并非孤例。在破山刀等人于吴记绸缎庄肆虐的同时,襄城各处都在上演类似的惨剧。马三刀麾下的山贼们,如同放出牢笼的饿狼,彻底撕下了“义军”的伪装。他们踹开紧闭的民户,抢夺过冬的粮食、御寒的衣物,甚至妇人头上的木钗、孩童颈上的长命锁也不放过。

稍有反抗或迟疑,便是拳打脚踢,乃至白刃相加。凄厉的哭喊声、哀求声、以及山贼们嚣张的狂笑和呵斥,在寒冷的空气中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乱世悲歌。一处民宅被点燃,黑烟滚滚而起,更添了几分末日景象。

百姓们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昨日还在庆幸躲过了兵灾,今日却落入了更为凶残的魔掌。所谓的“新朝”,从一开始就弥漫着血腥与暴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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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备府,内堂。

与外面的混乱相比,这里显得异常冷清。张守备独自一人坐在椅上,身上依旧穿着那套象征官身的守备官服,却显得异常褶皱和狼狈。他没有参与县衙的“庆功宴”,也无力约束城内的乱象。

他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哭喊和骚动,双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却一口未动。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充满了悔恨与恐惧。

“一步错,步步错……”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打开了城门,放进了马三刀,本以为是一条生路,甚至是一条晋升之阶,却没想到这些山贼的无法无天,远超他的想象。牛五爷或许还能讲几分“道理”,但那马三刀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野兽!

他现在手中兵权几乎被架空,名义上还是守备,实则连自家府门外的守卫都换成了牛五或马三刀的人。他感觉自己就像坐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不,整座襄城都已经是一座被点燃的火药桶,而陈远的大军,就在城外虎视眈眈。

“完了……全完了……”他颓然闭上眼,仿佛已经看到了城破人亡,自己身首异处的下场。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信了牛五和吴敬贤的蛊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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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大堂(临时议事处)。

尽管城外大军压境,城内人心浮动,但一场彰显“胜利”的庆功宴,还是在原知县衙门、如今被牛五爷和马三刀占据的大堂内仓促举行。

大堂内觥筹交错,喧嚣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牛五爷高踞原本属于王有财的楠木主位,满面红光,意气风发,仿佛已真正执掌权柄。马三刀穿着那身抢来的、略显宽大的军官铁甲,大刀金马地坐在左下首,抱着酒坛子直接猛灌,粗野的笑声震得案几上的杯盘微微作响。

吴敬贤等一众襄城士绅代表分坐两侧,脸上虽也堆着应景的笑容,举杯附和,但那笑意却未深入眼底,眉宇间凝结着挥之不去的忧虑与勉强。堂内炭火烧得虽旺,却似乎驱不散某些人心头的寒意。

“诸位!同饮此杯!”牛五爷志得意满,高举酒杯,声音洪亮,“从今日起,这襄城,就是咱们兄弟说了算!他陈远,还有那丧家之犬王有财,只能在城外喝西北风!哈哈哈!”

“全赖五爷和马寨主神武!吴公运筹帷幄!”底下众人纷纷起身附和,谀词如潮,一时间堂内气氛热烈,仿佛昨夜的腥风血雨和明日可能到来的雷霆一击,都已烟消云散。

马三刀一抹虬髯上的酒渍,砰地一声将酒坛顿在案上,嚷道:“五哥说得对!这襄城富得流油,弟兄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杀,如今好不容易打下来,正该痛快乐呵乐呵!等打退了陈远,城里的金银财宝,漂亮娘们,都是咱们的!”

这番毫不掩饰的粗鄙之言,让吴敬贤等几个自诩斯文的士绅不由得眉头紧锁,面露尴尬,但此刻势比人强,也只得强笑着举杯,将杯中浊酒连同那份不安一并咽下。

然而,这勉强维持的“融洽”假象,脆薄如纸。

就在酒酣耳热之际,堂外一阵骚动,吴府一名管事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也顾不得礼节,扑到吴敬贤身边,面色惨白地耳语几句。吴敬贤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向堂外。

几乎同时,几名吴府家丁抬着一具用白布覆盖、腹部渗血的尸体,并押着几个被捆缚却依旧梗着脖子、满脸不在乎的汉子闯了进来——正是破山刀及其同伙。

“牛五爷!马寨主!”吴敬贤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锐颤抖,指着地上王掌柜的尸身,“这就是你们许诺的‘共享襄城’?‘秋毫无犯’?光天化日,纵兵抢劫,杀我掌柜,毁我产业!若不将此等凶徒明正典刑,何以服众?何以安定民心?!”

其他几位士绅见到此景,亦是物伤其类,纷纷起身,面露愤慨。他们出钱出粮,乃至派出族中丁壮,可不是为了引狼入室,让这群无法无天的山贼来毁掉自家根基的。

马三刀一脚踢开面前的案几,酒壶滚落在地,他醉眼乜斜,杀气腾腾:“吴老头,你嚎什么丧!不就是死了个不开眼的掌柜吗?破山刀跟老子出生入死,砍官军的时候不见你们这么大气性!拿你点东西是看得起你!再他娘聒噪,信不信老子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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