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东风至(上)(1/2)

崇祯十三年十月十七日,傍晚。

伏牛山的深秋,暮色来得总是格外急切。惨白的日头方才还勉强挂在山脊线上,转眼间便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拽落,只留下几抹黯淡的、仿佛渗着血丝的绛红与赭黄,挣扎着晕染天际。

旋即,无边的墨蓝便迅速吞噬了一切,寒意随着山风升腾而起,呜咽着掠过枯黄的草尖和光秃狰狞的枝桠,卷起几片残叶,打着旋儿扑打在人的衣甲上,带来刺骨的冰凉。

一辆骡马疲惫、车辕吱呀作响的破旧马车,在十几名穿着号服、面带倦容的南阳府衙役驱赶下,缓缓驶进了黑风寨山下官军联营的辕门。营寨箭楼上火把已然点燃,跳动的火光在渐浓的夜色中划出一片不安的光晕,映照着守营兵丁警惕而麻木的脸庞。

车帘被一只带着镣铐印痕、略显苍白的手掀开,露出李二狗和疤眼两张写满复杂情绪的脸庞。既有逃出生天的庆幸,又有近乡情怯的忐忑,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茫然。呼吸着山间清冷又熟悉的空气,看着远处黑黢黢如同巨兽蛰伏的伏牛山轮廓,他们知道,总算是活着回来了。

中军大帐内,河南总兵李永福正对着舆图凝眉沉思。亲兵进来低声禀报人已送到,他这才不易察觉地轻轻吁出一口气,眉宇间的川字纹路似乎舒展了些许。总算把这最后一个麻烦交割清楚了。接下来,便是要催逼那滑不留手的陈远尽快开拔,离开河南地界,了他这桩耗时费力、损兵折将却难言功劳的窝囊差事。

“点齐亲兵,随本帅去谷口。”

李永福披上大氅,语气沉肃。参将张勇连忙应诺,紧随其后。

一线天峡谷出口处,风声显得尤为尖厉,如同鬼哭。两侧峭壁投下的阴影在暮色中融为一片巨大的、令人压抑的黑暗。李永福勒住马缰,静静地等待着,甲胄在寒冷空气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身后的亲兵手持火把,火光摇曳,映得众人脸色明暗不定。

不多时,那辆破马车在衙役的引领下吱呀到来。车停稳,李二狗和疤眼略显踉跄地跳下车。两人身上的囚服虽已换下,但穿的仍是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衫,破烂处可见底下未愈的鞭痕,脸上带着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和囚禁带来的虚弱,唯有眼神在接触到山野气息后,重新燃起一丝属于活人的灵动。

李永福端坐马上,目光如冰冷的刀锋般扫过二人。他虽然不认识这两人,但根据情报,那个个子稍矮、眼神闪烁透着精明的,便是黑风寨的情报头子李二狗。想到就是此人,屡次三番将官军的粮道泄露给黑风寨,李永福胸腔中便忍不住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甚至杀意。他的目光在李二狗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冰冷刺骨。

李二狗何等机灵人物,虽未见过李永福,但看其气度、盔甲制式以及周遭军将恭谨的态度,立刻便猜出了对方身份。感受到那毫不掩饰的厌恶,他心头一凛,面上却瞬间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连忙拉扯了一下还有些发懵的疤眼,躬身行了一个夸张的大礼:

“小人李文,参见军门!这位是疤眼兄弟。久仰李帅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虎威,真是小人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日后同朝为官,同为陛下效力,还望李帅大人不记小人过,多多提携则个!”

这番话语气极尽谦卑,姿态放得极低,但那句“同朝为官”却像根细针,轻轻刺了李永福一下,提醒他对方如今身份已不同往昔,不再是可随意打杀的流寇,而是理论上与他平级的“官身”。

李永福岂能听不出这层意味?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不屑的冷哼,连眼皮都懒得再多抬一下,仿佛多看他们一眼都会污了眼睛,只是将不耐的目光投向前方那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峡谷入口,等待真正能主事之人到来。

李二狗讨了个没趣,脸上笑容却不变,嘿嘿干笑两声,极其自然地直起身,拉着疤眼乖巧地退到一旁火光稍暗处,同样伸长脖子望着谷内,只是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谷内的风似乎更急了些,带来阵阵寒意。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于各怀心思的众人来说,却仿佛过了许久。

终于,一阵混杂而沉稳的脚步声从峡谷深处传来,由远及近。火把的光亮率先从黑暗中透出,映出一队精悍士卒的身影。紧接着,陈远在一众头领的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

他今日依然着着厚厚的甲胄,只是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与峡谷外剑拔弩张的肃杀气氛形成微妙对比。

李永福一见正主出现,脸上那冰封般的表情瞬间如同春雪消融,换上了一副热情却难免带着几分僵硬的笑容,他在亲兵的搀扶下翻身下马,拱手迎上前几步:

“陈将军!幸不辱命啊!贵寨的这两位壮士,李某可是完好无损地给你送回来了!”

他声音洪亮,努力显得真诚,“你看,这人也送到了,陈将军先前所言诸事也已了结。是否该尽快收拾行装,率部开拔,前往襄阳向左良玉将军报到了?朝廷可是殷切期盼着陈将军早日为国效力啊!”

他语气急切,恨不得立刻就将这群人礼送出境。

陈远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李二狗和疤眼,见二人虽形容憔悴,伤痕可见,但精神尚可,眼神清明,不似受了不可逆转的折磨,心中悬着的那块大石这才真正落下。他脸上笑容加深,抱拳回礼,语气却显得颇为为难:

“李帅亲自护送,陈某感激不尽,铭感五内!既已受朝廷招抚,自当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此乃本分。只是……”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李帅您也知道,此去襄阳,路途不下数百里,山高水远,我部下又有众多人马拖家带口。这开拔所需的粮草辎重……唉,实在是捉襟见肘,难以支应啊。还望李帅看在同僚份上,念在我等初归王化,再慷慨接济些许。否则,弟兄们饿着肚子,怨声载道,万一途中军纪涣散,生出些不忍言之事,岂不反倒坏了朝廷招安的大计,辜负了圣上与刘大人的一番苦心?”

李永福一听,心头那股压下去的火苗蹭地又冒了起来。从黑风寨到襄阳,急行军不过数日,就算带着家眷辎重,慢悠悠走,十来天也足够了!先前那四百石粮食,足够他们吃到襄阳且绰绰有余!这陈远,分明是贪得无厌,借机敲诈!他强压着怒火,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丝干笑:

“陈将军真会说笑。贵寨如今兵强马壮,粮草之充裕,在这伏牛山周边谁人不知?先前那四百石粮米,已是本帅竭力筹措,足够将军此行靡费。还望将军以朝廷大事为重,莫要再耽搁,早日启程方为上策啊。”

他特意加重了“朝廷大事”四个字。

“哎呀呀,李帅!您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陈远猛地一拍大腿,表情变得无比痛心,声音也提高了八度,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为了彰显朝廷仁德,顺利遣散那些依附山寨、不堪整编的流民,显示我黑风寨……哦不,是忠义营归顺的诚意,我可是将寨中多年积攒的存粮几乎散尽!前前后后,足足发出去两百多石啊!李帅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山下打听,那些领了粮食感恩戴德下山的流民,可都念着朝廷的好呢!如今寨中是真心艰难,弟兄们眼看就要断炊了!李帅总不能让我等空着肚子、穿着单衣去为朝廷卖命吧?这若是传扬出去,天下人岂不寒心?还以为朝廷刻薄寡恩,容不得我等归顺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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