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收信和回信(1/2)
九月末的北京,风里已经裹着深秋的凛冽,刮在脸上像带了细沙。
刚结束上午最后一节政治课,我跟着人流往宿舍走,中山装的领口早就被我攥得发皱——这衣服还是来北京前小姨把姨夫的衣服改了改硬塞给了我,布料是凭布票买的粗棉布,洗了几次后更硬挺,风一吹就往脖子里灌。
教学楼到宿舍楼的石板路两侧,白杨树的叶子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咔嚓”响,几个穿灰布校服的同学正弯腰捡叶子,说要拿回宿舍当引火的柴火——
1961年的校园,连一片落叶都得省着用,这让我想起前世手机里刷到的“校园秋日vlog”,那时的学生们捡叶子是为了做手账,如今却成了过日子的刚需,两个时代的画面在脑子里撞得发沉。
路过食堂时,飘来一股红薯粥的香味,混合着咸菜的咸气。几个端着粗瓷碗的同学蹲在墙根喝粥,碗里的红薯块少得能数清——粮食短缺的年月,连大学食堂都得精打细算。
我摸了摸口袋里揣的半块窝头,那是早上没吃完的,本想留着当午饭,此刻却忽然想起王波信里说的“村里娃半年吃不上鸡蛋”,心里竟有点不是滋味。
刚踏上宿舍楼前的石阶,还没等跨上第一级,传达室窗口就探出来一个脑袋,是楼管刘大爷。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干部服,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洪亮的声音裹着风传过来:“韩浩!有你的信!”
我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这年代乡村邮路慢,能寄到北京的信,多半是急事。
我快步跑过去,接过信封时指尖触到了粗糙的“华北人民邮政”邮票,边角处还沾着点褐色的泥土,像是从田埂上带过来的。
刘大爷看着我急着拆信的样子,笑着递过来一把小剪刀:“慢点儿拆,别把信纸剪破了。乡下寄封信不容易,我上次听我老家侄子说,他们村寄信得跑十里地去公社邮局,遇上雨天路滑,摔跟头是常事。”
我谢过大爷,捏着剪刀往宿舍跑。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味,每个宿舍门口都堆着几块蜂窝煤,有的还摆着铁皮炉子——冬天快到了,大家都在囤取暖的东西。
回到自己的宿舍,我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桌前,桌上摆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里面还剩半缸凉白开。我小心翼翼地用剪刀挑开信封封口,两张叠得整齐的信纸滑了出来,上面是王波熟悉的字迹,笔画遒劲却带着几分潦草,还有几处被墨水晕染的痕迹,想来是写信时太急,手指蹭到了未干的墨。
我把信纸展开,第一行字就带着股子热乎的想念:“浩子,见字如面!自打你背着行李去北京上学,我跟天利头三天晚上都没睡好——总琢磨你到了大地方,会不会吃不惯食堂的饭?会不会有人欺负你这‘乡下娃’?天利还说,你要是在北京待惯了,会不会忘了咱村的土坯房,忘了咱一起搭孵化房的日子?前其实我心里也慌,怕你真的不回来了。”
后面才说起孵化房的事,字里行间满是纠结和着急:“试孵的20个鸡蛋总算有结果了,可成功率只有50%——孵出10只,现在天越来越冷,再过半个月就入冬了,孵化箱里的温度更难控,夜里我跟天利轮流守着,每隔一小时就添一次柴火,可后半夜还是会掉到35c以下,书上说这温度孵不出小鸡,我俩急得直转圈。”
“还有鸡蛋的事,跟李书记磨了好几天,队里总算同意给25块钱,能买400个鸡蛋——按现在的价,一个鸡蛋6分5厘,400个刚好用完。
可咱们要孵2000个,还差1600个,去邻村问了,他们也紧着自己用,不愿意卖。有几个乡亲还说‘别折腾了,万一孵不出来,鸡蛋都浪费了’,二柱家的更是红着眼说‘还不如把鸡蛋换粮食,娃都快没的吃了’,我跟天利嘴笨,说不过他们,只能盼着你给拿主意。”
“最愁的是小鸡孵出来咋过冬。鸡舍是用土坯搭的,四面漏风,上次试孵的小鸡,有几只就是被风吹得拉肚子,喂了灶灰也不管用。饲料也不全,你之前说的豆饼,县城油坊要凭票,咱们村只有3斤,麦麸倒是有,可没蛋白质,小鸡长不快。天利去河边捞了点虾皮,晒了磨成粉,可不够用,总不能让小鸡光吃玉米粉吧?我俩天天蹲在孵房门口,看着那些鸡蛋,心里又盼又怕,总觉得这些事没你在,就是瞎忙活。”
读着信,我眼前一会儿是王波和张天利冻得通红的手,一会儿是二柱家小子盯着鸡蛋咽口水的样子,还有那些蔫蔫的小鸡缩在稻草里的模样。
1961年的乡村,每一步都难,连养几只鸡都要跟天斗、跟物资缺短斗。我想起昨天去图书馆查资料时,管理员陈教授给我的那本1959年版《农业生产技术手册·家禽篇》,还有1956年苏联译本《雏鸡培育法》,赶紧从书包里翻出来,书页上还留着我用铅笔划的重点。
我得赶紧回信,不仅要给王波和张天利说清楚办法,还得单独给李书记写两页——这事离不开他在公社和队里协调。
我从抽屉里拿出学校发的方格信纸,是用再生纸做的,边缘毛糙,写起来容易洇墨。钢笔是“英雄”牌的,还是来北京前郭部长送的,墨水是蓝黑色的,我拧开墨水瓶,先给王波和张天利写回信。
开头先回他们的想念:“王波、天利,收到你们的信,我在宿舍里读了三遍,好像看见你俩蹲在孵房里添柴火的样子,手冻得通红还舍不得搓,就怕离开一会儿温度掉下来。
北京的学校是大,有能坐几百人的大教室,墙上挂着马克思和列宁的画像,每次上课都坐得满满当当。图书馆也大,有两层楼,木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满是油墨和旧书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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