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薛宝钗之发怒(2/2)
宝玉如坐针毡,含糊应了声。
黛玉却不放过他,转向宝钗道:“前儿大哥哥生日,姐姐看的什么戏?听说锦香院的戏是极好的。”
宝钗穿针的手顿了顿。她抬起眼,目光在黛玉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宝玉,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宝钗慢条斯理地说,“后来又赔不是。”
宝玉脱口道:“这叫《负荆请罪》。”
“原来这叫作负荆请罪,”宝钗点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
这话一出口,黛玉的脸“腾”地红了。
负荆请罪——说的是廉颇蔺相如,可在这屋里,说的又是谁?是宝玉和黛玉,三天两头吵了又好,好了又吵,不是“负荆请罪”是什么?
黛玉咬着唇,眼里泛起水光。她瞪了宝玉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埋怨,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嗔怪。宝玉也窘得耳根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宝钗却不再看他们。她低下头,继续绣那朵牡丹。一针,一线,金丝在指尖缠绕,渐渐补全了残缺的花瓣。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垂下淡淡的影,端庄得无懈可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红痕。
那日之后,贾府里悄悄传开些话。说宝姑娘难得发了脾气,说宝玉说话没轻重,说林姑娘补刀反被将了一军。下人们嚼舌根时,总要压低声音——到底是大家闺秀的事,不好明说。
宝钗却像没事人一样。照常去给老太太请安,照常和姊妹们说笑,照常帮探春理家,照常劝宝玉读书。那幅绣坏的牡丹她拆了重绣,完工后送给王夫人做了扇套,夫人夸了又夸。
只有夜深人静时,她会独自坐在窗下,望着天上那弯冷月。
莺儿有时听见姑娘轻轻叹气,问怎么了,宝钗只是摇头。她能说什么呢?说那些无处诉说的委屈?说薛家日渐式微的窘迫?说母亲四处奔走的辛酸?说自己对“金玉良缘”既期盼又抗拒的矛盾?
都不能说。她是薛宝钗,是薛家的女儿,是端庄贤淑的宝姑娘。她得撑住薛家的脸面,得顺着母亲的心意,得在贾府这个深潭里,活得滴水不漏。
那日发怒,是她唯一一次失态。像精心养护的瓷器,裂开一道细缝,又迅速修补如初。可裂过就是裂过,那道痕永远在那里,夜深人静时,会隐隐作痛。
转眼到了端午。贾府照例摆酒过节,姊妹们都聚在老太太屋里。宝玉喝了雄黄酒,有些上头,拉着黛玉说要去看石榴花。两人一前一后出去,袖子挨着袖子,影子叠着影子。
宝钗坐在席上,慢慢剥着粽子。糯米莹白,枣子鲜红,她小心地剔除每一丝苇叶,剥得整整齐齐,摆在青瓷碟里。
王夫人笑着问:“宝丫头怎么不吃?”
“有些腻,待会儿再用。”宝钗微笑。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雕花窗棂,看见园子里那对身影。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火,宝玉摘了一朵,要往黛玉鬓边簪。黛玉躲开了,却又回头一笑,眼波流转,胜过满园春色。
宝钗垂下眼,继续剥她的粽子。指尖沾了糯米,黏黏的,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时,也会在端午给她剥粽子。父亲说:“我家宝丫头,将来要配最好的人,过最好的日子。”那时她不懂什么叫“最好”,只觉得有父亲疼着,便是天下顶好的日子了。
后来父亲走了,家道中落,哥哥不成器,母亲一夜白头。她跟着母亲进京,住进贾府,听姨妈说“金玉良缘”,看母亲四处周旋。她渐渐明白,所谓“最好”,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不得已。
就像这粽子,苇叶裹着糯米,裹得严严实实,才经得起沸水煮熬。若散了,化了,便什么也不是了。
外头传来笑声,是宝玉在吟诗:“石榴花开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黛玉接了下句,声音清脆如莺啼。
席上众人都笑起来,说这对玉人真是天生地设。
宝钗也笑,笑得温婉得体。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却品出淡淡苦涩。
忽然有人问:“宝姐姐怎么不说话?”
宝钗放下茶杯,唇角漾开恰到好处的弧度:“听着呢。他们作得好诗,我正品着。”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她蜜合色的衫子上,照得衣襟上那枚金锁闪闪发光。锁上刻着八个字: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她伸手轻轻抚过锁面,指尖冰凉。
不离不弃——多好的祝愿。可这世间,有什么是真正不离不弃的?父母会老去,兄弟会离心,富贵如云烟,情爱似朝露。到最后,能不离不弃的,恐怕只有这副端庄的皮囊,和皮囊下一颗日渐冷却的心。
席散了,众人各自回屋。宝钗走在最后,经过石榴树下时,看见地上落了一朵残花。她驻足片刻,弯腰拾起。
花瓣鲜红如血,边缘已开始萎黄。她想起那日宝玉的话:“体丰怯热”。又想起自己的反击:“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
其实何必动怒呢?杨妃也好,飞燕也罢,说到底都是男人笔下的传奇。而真实的人生,从来不在传奇里。
她松开手,残花飘落,坠入泥土。
远处传来箫声,不知是哪个院里的戏班在练习。吹的是《长生殿》,悱恻缠绵,诉说着帝王妃子生死不渝的爱情。
宝钗静静听着,脸上无悲无喜。
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投在青石路上,端庄,稳重,无可挑剔——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美则美矣,却没有温度。
她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回那个叫作“蘅芜苑”的院子。那里有母亲在等她,有未做完的针线,有读不完的经书,有她必须继续的人生。
至于那场短暂的、不合时宜的愤怒,就让它散在端午的风里罢。
就像杨妃的故事,再轰轰烈烈,终也不过是史书里几行泛黄的字。而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在各自的命运里,端庄地,体面地,不露痕迹地活着。
这便是薛宝钗的人生了——像她屋中那盆白海棠,开得端正,香气清冷,从不敢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