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薛宝钗之发怒(1/2)
薛宝钗坐在窗下做针线时,外头正下着入夏以来第一场透雨。
雨珠子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倒显得屋里格外静。莺儿在旁边分线,偶尔抬头看看自家姑娘——宝钗低着头,手里的针起起落落,绣的是朵半开的牡丹,金线在绛紫缎子上蜿蜒,已见了七八分模样。
“姑娘这牡丹绣得真好,”莺儿忍不住赞道,“跟活的一样。”
宝钗没应声。针尖刺进缎面时稍重了些,险些扎到手指。她顿了顿,将针别在绸子上,抬眼望向窗外。雨幕如织,院中那几株石榴被洗得发亮,红得刺眼。
清虚观回来已三日了。这三日里,贾府上下看似一切如常,可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老太太那些话,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荡到每个人心里去。
“宝玉命里不该早娶”,十五岁的姑娘听着,该是什么滋味?
宝钗垂下眼,继续拈针。她绣的是给自己的新扇套——原本预备端午用的,如今倒成了消遣。一针一线都得仔细,错了针脚就得拆,人生却没那么容易重来。
“宝姑娘在屋里么?”
外头传来宝玉的声音。宝钗手中针线未停,只抬了抬眼。莺儿忙起身去迎,竹帘一挑,宝玉穿着雨过天青的衫子进来,发梢还沾着水汽。
“宝姐姐在做针线?”宝玉凑过来看,“哟,这牡丹绣得精神。”
宝钗这才放下活计,微微一笑:“不过是打发时间。你怎么冒雨来了?仔细着凉。”
“刚从林妹妹那儿过来,”宝玉在她对面坐了,自己倒了杯茶,“原想着前儿大哥哥生日,我没去成,特来跟姐姐告个罪。”
薛蟠的生日宴是两天前的事。那日贾府去了大半人,独宝玉没露面。宝钗心里明镜似的——那日宝玉正和黛玉闹别扭,一个在潇湘馆哭,一个在怡红院叹,哪里顾得上什么生日宴。
“兄弟间原不必这些虚礼,”宝钗温声道,“哥哥知道你身子不爽利,不会怪罪的。”
这话说得体贴,却让宝玉脸上掠过一丝窘色。他确实称病没去,可这病是真是假,两人都心知肚明。宝玉讪讪地喝了口茶,找话道:“那日戏可好?听说请的是锦香院的班子。”
“看了两出,热闹是热闹,”宝钗淡淡地说,“只是天热,坐不住。我推说身上不好,就先回来了。”
这话接得巧妙,却让宝玉更尴尬了——宝钗说怕热早退,恰戳破了他称病不去的托辞。屋里一时静下来,只闻雨打窗棂声。
宝玉有些坐不住,想找个话头遮掩。他见宝钗今日穿的是件蜜合色绫衫,衬得肌肤莹白,额间沁着薄汗,忽然福至心灵,脱口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
话音落,屋里的空气陡然凝住了。
宝钗手中的针线篓子“啪”一声落在膝上,丝线滚了一地。她抬起头,看着宝玉——那眼神是宝玉从未见过的,冷得像腊月井水,又烫得像淬火的铁。
莺儿吓得不敢作声。宝玉也愣住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浑话。
“体丰怯热”——这四个字在闺阁中说出来,已是轻浮。更别提“杨妃”这个比喻。杨贵妃是什么人?是唐明皇的宠妃,是马嵬坡被缢死的红颜祸水。拿未出阁的姑娘比杨妃,听着像夸美,实则字字是刀。
宝钗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她胸口起伏着,手指紧紧攥着裙裾,那上好的苏州绡被攥出深深皱痕。她想起清虚观那日,老太太坐在高台上,轻飘飘一句“宝玉命里不该早娶”,台下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瞟向她;想起这些年在贾府,母亲到处说“金锁要拣有玉的配”,下人们背地里怎么议论薛家攀高枝;想起自己每日晨昏定省,对每个人笑脸相迎,换来的却是当众受辱。
所有的委屈、不甘、隐忍,在这一刻汇成一股火,直冲顶门。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绣架,那幅未完成的牡丹轰然倒地,金线散乱如残梦。
“宝姐姐,我……”宝玉慌忙想解释。
宝钗却不看他。她转向窗外,背对着屋里,肩背绷得笔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转回身,脸上已没了怒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她勾起唇角,笑了——那是宝玉从未见过的笑,不达眼底,冷峭如霜。
“我倒像杨妃,”宝钗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宝玉脸上。
杨国忠是什么人?是靠妹妹得宠上位的奸相,是误国误民的庸才。宝钗表面说自家兄长不争气,实则字字诛心——你贾宝玉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们贾府的男人,又有几个成器的?
宝玉的脸“唰”地红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恰在此时,小丫头靛儿掀帘进来,笑嘻嘻道:“宝姑娘,可见着我的扇子了?定是前儿顽时落在这里了。”
她本是仗着平日与宝钗熟稔,进来开个玩笑。却不想正撞在刀口上。
宝钗倏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靛儿。那眼神太利,吓得靛儿倒退一步。
“你要仔细,”宝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我和你顽过,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跟前,你该问他们去。”
这话明骂靛儿,暗里却在骂谁?骂宝玉,骂黛玉,骂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你们不是爱玩笑么?不是爱说闲话么?今日就让你们知道,泥菩萨也有三分土性。
靛儿哪见过宝钗这般模样,吓得眼泪直打转,捂着脸跑了。
屋里死一般寂静。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从云隙漏下来,照得满地水光潋滟。可这屋里却冷得像冰窖。
宝玉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宝钗——不,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宝钗。那个永远端庄、永远得体、永远微笑的宝姐姐,或许只是一副精心描画的面具。而面具之下,也是个会疼会怒的血肉之躯。
竹帘又是一响。
黛玉进来了。她穿着月白绣竹叶的衫子,袅袅婷婷,像是顺路经过,又像是听见动静特意来的。她目光在屋里一扫——看见倒地的绣架,看见散乱的丝线,看见宝玉尴尬的神色,看见宝钗挺直的脊背。
黛玉唇角微扬,眼里掠过一丝了然。她走到宝钗身边,柔声道:“宝姐姐这是怎么了?大热天的,谁惹你生气了?”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绵里藏针。宝钗如何听不出来?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又浮起那种惯常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没什么,不过教训个没规矩的丫头。”宝钗说着,弯腰扶起绣架,动作从容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妹妹怎么来了?”
“听见这边热闹,过来瞧瞧。”黛玉在绣墩上坐了,眼睛瞟向宝玉,“二哥哥也在?可真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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