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蔷薇雨(2/2)

“二爷!”袭人跪下来,眼泪涌出来,“我没有——”

“我知道你尽心。”宝玉扶起她,替她擦泪,动作还是温柔的,“可袭人,你能不能偶尔……偶尔也任性一次?像晴雯那样撕扇子,像麝月那样顶嘴,像小时候那样,累了就靠着我睡?”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荒唐,摇摇头笑了:“算了,当我胡说。”

可袭人听进去了。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句话:你能不能偶尔也任性一次?

她想,我不能。因为我是袭人。因为怡红院不能乱,宝玉不能受委屈,太太不能失望。因为她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石头,稳稳地垫在这座摇摇欲坠的亭子下面,一旦挪开,一切都会塌。

九、暴雨再临

第二次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那日宝玉去给贾母请安,半路就被雨截住了,躲在山洞里等了半个时辰,雨势丝毫不见小。他惦记着屋里那盆才抽芽的兰草——窗子可关了?——便冒着雨往回跑。

又是紧闭的门。

又是里头的笑声。这次是在玩抓子儿,玉石棋子落在瓷盘里,叮叮当当,清脆得刺耳。

宝玉拍门。没有回应。

他加重了力道。里头静了一瞬,有人不耐烦地喊:“谁呀?二爷不在!”

“是我!开门!”

“少骗人!二爷去老太太那儿了,早着呢!”

宝玉忽然想起那个看蔷字的午后,想起龄官满脸的泪,想起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蹲在雨里。一股无名火窜上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抬起脚——

门开了。袭人站在门里,手里还拿着针线。四目相对的一瞬,宝玉看见她眼里闪过的慌乱,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是疲惫?是认命?

那只脚硬生生停在半空。雨水顺着宝玉的额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二爷快进来。”袭人侧身让开,声音平静无波,“秋纹,去拿干衣裳。碧痕,煮姜汤。”

丫鬟们噤若寒蝉,一个个溜着墙根去了。宝玉站在廊下,看着袭人蹲下身,用帕子擦他袍角上的泥。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妥帖,那么周全,周全得让人窒息。

“袭人。”他忽然说。

“嗯?”

“如果昨天,我那一脚真的伤了你,你会恨我吗?”

袭人的手停住了。她低着头,宝玉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还有一段白皙的颈子。许久,她轻声说:“二爷踢我,定是我有该踢之处。”

话音落地,两人都愣住了。

这话太熟悉。是多年前,宝玉第一次发脾气摔了茶钟,碎片溅到她手上,划了道口子。她也是这么说的:“二爷生气,定是我有惹气之处。”

那时是真心,现在是习惯。

习惯性地把所有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习惯性地用温顺化解一切冲突,习惯性地做那块沉默的石头。

宝玉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掌心却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做针线磨出来的。

“疼吗?”他问。问的是昨天那一脚,还是这些年的所有。

袭人抬起眼,眼圈红了,却还笑着:“不疼。早不疼了。”

她在说谎。小腹的淤青还在,夜深人静时还会隐隐作痛。可比起这个,更疼的是别处——是那根花白头发灼烧袖袋的触感,是刘姥姥鼾声在耳边回响的恐惧,是晴雯那句“门户不严”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而这些,她都不能说。

十、余波

那场雨后,袭人病了一场。

说是病,其实只是躺了两天。小腹的淤青化开了,青紫转成暗黄,看着吓人,其实已无大碍。可她就是不想起来。躺在枕上,听着外头丫鬟们压低的说话声、脚步声,忽然觉得这热闹离自己很远。

麝月悄悄进来,端了碗燕窝粥:“姐姐好歹吃些。”

袭人摇摇头:“没胃口。”

“二爷来看了三回了,见你睡着,没让吵醒。”麝月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下,“姐姐,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你说。”

“那日刘姥姥的事,其实不止我知道。”麝月声音更低了,“晴雯也知道,秋纹碧痕怕是也猜着了几分。大家都不说,是顾着姐姐的面子,也是怕惹祸上身。”

袭人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可姐姐想过没有,这种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那床褥子后来虽然换了,可屋里那味儿……二爷鼻子最灵,保不齐哪天就察觉了。”麝月握住她的手,“咱们这院子,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漏得像筛子。婆子们吃酒赌钱,小丫头们偷懒耍滑,昨日是刘姥姥,明日保不齐就是什么张姥姥李姥姥。姐姐一个人,怎么兜得住?”

怎么兜得住?袭人也在问自己。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穷,冬天没炭火,她搂着弟弟妹妹,三个人挤在一床破棉絮里。那时她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后来她被卖进贾府,分到宝玉屋里,看见这雕梁画栋、锦衣玉食,恍如梦中。她拼了命地学规矩、学伺候人,终于得了主子一句“妥当”。她以为抓住了浮木,可如今才发现,这浮木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麝月,”她轻轻说,“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麝月哭了:“姐姐别这么说……”

“我是真觉得。”袭人望着帐顶,眼神空空的,“我只会缝缝补补,只会端茶倒水,只会说‘是、好、知道了’。太太夸我忠心,老太太说我懂事,可这院子……我管不好,真的管不好。”

十一、夜话

病好后,袭人更沉默了。

她还是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话少了,笑也少了。有时候做着针线,忽然就停下来,望着窗外发呆。

宝玉察觉了,却不知怎么开口。那场暴雨像一个疤,横在两人中间。他想说“对不起”,可又觉得这话太轻,轻得像在讽刺。

直到中秋那夜。

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如同白昼。宝玉在院子里设了酒席,和丫鬟们赏月。几杯酒下肚,大家都有些醺醺然。晴雯唱了支小曲,麝月说了段笑话,连最老实的秋纹都玩起了猜拳。

袭人只是坐着,浅浅地笑。

夜深了,丫鬟们一个个回屋睡了。宝玉说:“袭人,陪我坐会儿。”

两人坐在石凳上,中间隔着张小几,上头摆着没吃完的月饼和半壶酒。月亮挂在梧桐树梢,像一盏巨大的灯笼。

“你还记得吗?”宝玉忽然说,“我七八岁的时候,有回夜里发烧,哭着要找娘。你抱着我,轻轻拍我的背,说‘不怕不怕,我在这儿’。其实你那时也不过十二三岁,自己还是个孩子。”

袭人点点头:“记得。那夜雨下得很大,雷一个接一个。你缩在我怀里,说雷公要抓你。”

“你说雷公只抓坏孩子,我是好孩子,他不抓。”宝玉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袭人,这些年……辛苦你了。”

一句话,让袭人筑了多年的堤坝轰然倒塌。眼泪汹涌而出,止都止不住。她哭得浑身发抖,哭这些年的小心翼翼,哭那根花白的头发,哭刘姥姥的鼾声,哭暴雨夜门里门外的两个世界。

宝玉没劝,只是递过帕子,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像多年前她对他做的那样。

等她哭够了,他才轻声说:“刘姥姥的事,我知道了。”

袭人猛地抬头。

“麝月告诉我了。”宝玉握住她冰凉的手,“傻丫头,你为什么不早说?一床褥子罢了,脏了就扔了,换新的。值得你提心吊胆这几个月?”

“我怕……怕太太责怪,怕老太太生气,怕别人说怡红院没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宝玉叹气,“袭人,你太要强了。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动了也不说。你以为这是在帮我,其实是在折磨自己。”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从明儿起,这院子我们一起管。婆子们偷懒,该罚就罚;小丫头们不懂事,该教就教。你做不了的事,告诉我,我来做。我解决不了的,咱们一起去回太太、老太太。好不好?”

好不好?

袭人看着眼前的少年。他还是那个会在蔷薇架下看人画字看呆的痴公子,可眼睛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是理解,是担当,是终于从云端走下来,踩在了实地上。

“好。”她说。声音很轻,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十二、晨光

第二天,怡红院开了次会。

所有丫鬟婆子聚在院子里,鸦雀无声。宝玉坐在廊下,袭人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花名册。

“从今日起,守门、值夜、打扫、浆洗,各项差事重新分派。”袭人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每日轮班,每班两人,互相监督。擅离职守者,罚月钱;玩忽职守者,降等;再犯者,撵出去。”

婆子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嘟囔:“以前可没这些规矩……”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宝玉开口了,语气淡淡的,“怡红院不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诸位若觉得这儿规矩大,可以另谋高就。”

没人敢吭声了。

晴雯站在队伍里,嘴角噙着丝笑——不是嘲讽,是赞许。麝月轻轻碰了碰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会散了,各人去忙各人的。袭人转身要进屋,宝玉叫住她:“袭人。”

“二爷还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宝玉笑了笑,“就是觉得,你这样挺好的。”

袭人一怔,也笑了。晨光洒在她脸上,照亮了眼底细碎的影子——那是疲惫,是释然,是经历暴雨后终于放晴的天空。

她想起小时候娘说过的话:人这一生,就像走夜路。有时有月亮,有时没月亮,有时连星星都没有。可只要你一直走,天总会亮的。

天亮了。而她终于不必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