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留麝月(2/2)

那一刻,宝钗心里明镜似的——袭人或许能管好一个院子,但真正能稳住宝玉的,是麝月。

贾府的败象,聪明人都看得出来。

老太太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宫里的元春没了音讯,王夫人整天吃斋念佛,王熙凤的病反反复复……树倒猢狲散,只是早晚的事。

宝钗开始筹划将来。

她嫁过来时,贾家已是强弩之末。婚礼办得潦草,洞房之夜宝玉对着林妹妹的旧物哭了一宿。这些,宝钗都忍了。她从来务实,知道抱怨无用,眼泪更无用。

掌家之后,第一件难事就是裁人。

府里实在养不起那么多闲人了。那些老姨娘、远亲、不得用的下人,都得打发。怡红院那边,宝玉还浑浑噩噩,这事只能她来定夺。

莺儿递上名单时,手有些抖:“姑娘,这……要不要问问二爷?”

“问了又如何?”宝钗接过名单,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

袭人、麝月、秋纹、碧痕……都在其中。她的手顿了顿,朱笔在麝月名字上画了个圈。

“这个留下。”

“那袭人姐姐……”莺儿小心翼翼地问。

宝钗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株老梅开了,疏疏落落的几朵,在寒风中颤着。她想起很多事——袭人讨巧的笑,袭人精明的眼,袭人那声“到底是姑娘们的恩典”,袭人被宝玉训斥后苍白的脸……

“蒋玉菡那边,可说妥了?”宝钗问。

“说妥了。蒋老板愿意明媒正娶,聘礼都备好了。”莺儿低声道,“只是袭人姐姐那边,怕是不愿意……”

“她会愿意的。”宝钗转过身,神色平静,“比起跟着宝玉吃苦,做个正头娘子,岂不是更好的出路?你告诉她,这是我的意思,也是为她好。”

莺儿应声退下。宝钗重新拿起名单,在袭人的名字旁,轻轻写了个“嫁”字。

笔迹工整,一丝不乱。

袭人走的那天,下着细雨。

她没有哭闹,收拾得整整齐齐,来给宝钗磕头。一身水红色的嫁衣,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眉眼间竟有几分新嫁娘的羞怯和期盼。

“多谢奶奶……成全。”袭人跪在地上,声音哽咽。

宝钗扶她起来,将一对赤金镯子戴在她腕上:“这些年你伺候宝玉,辛苦了。如今有了好归宿,我也替你高兴。往后好好过日子,缺什么了,尽管来说。”

话说得体贴,礼也送得体面。袭人又落了几滴泪,终究还是上了花轿。

轿子远去时,宝钗在廊下站了很久。雨丝斜斜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裙角。莺儿拿来披风,小声问:“姑娘,袭人姐姐这一走,二爷那边……”

“有麝月呢。”宝钗拢了拢披风,转身进屋。

她没说出口的是,袭人必须走。不仅仅因为她的野心,更因为她是宝玉心里的一道疤——晴雯被撵,宝玉怨她;林妹妹去世,宝玉疑她。留着袭人,就是留着宝玉那些疯癫痴狂的过往。

而麝月不同。她一直都在,却从不曾真正走进那些恩怨纠葛的中心。她像怡红院里的一件旧家具,不起眼,但用得顺手,摆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安稳。

贾府最终败了。

抄家的圣旨下来时,宝玉正发着高烧,胡话里喊着“林妹妹”、“晴雯”。宝钗让麝月守着,自己出去应付官差。

该藏的藏了,该打点的打点了。最后带出来的,不过几箱衣裳、几包细软,还有病得神志不清的宝玉。

他们在城郊租了个小院,两间瓦房,一个巴掌大的院子。莺儿熬不住苦,半年前求了恩典嫁人了。如今跟着的,只剩麝月一个。

宝钗亲自操持家务,洗衣做饭,手很快粗糙了。麝月话不多,只是默默帮着,该做什么做什么,好像还在怡红院似的。

有时夜深人静,宝钗会想起从前。想起蘅芜苑满架的书,想起海棠诗社的热闹,想起螃蟹宴的菊花香……那些都像上辈子的事了。

宝玉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会安静地坐在窗边,看麝月缝补衣裳;坏的时候,还是又哭又闹,摔东西骂人。每逢这时,麝月总是不声不响地收拾,等他闹够了,端来一碗热粥,说:“二爷,吃点东西吧。”

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最平常的事。

有一次,宝玉忽然清醒了些,看着麝月忙进忙出的背影,轻声问宝钗:“袭人……是不是嫁人了?”

宝钗正绣着一方帕子,闻言针尖顿了一下:“是,嫁了个好人家的,如今该过上好日子了。”

宝玉点点头,没再问。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麝月……跟了咱们多久了?”

“从你在怡红院时,她就跟着了。”宝钗说。

“哦。”宝玉看着窗外,目光空茫,“她怎么……没走呢?”

宝钗放下针线,也看向麝月。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动作麻利,身影在秋阳里显得有些单薄。

“因为她是麝月。”宝钗轻声说。

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好看的,不是最得宠的。但她是最稳的,稳得像磐石,风来了挡风,雨来了遮雨,不言不语,却一直都在。

冬天来得格外早。

第一场雪落下时,宝玉的病又重了。请不起好大夫,只能抓些便宜的药。宝钗日夜守着,人也憔悴得不成样子。

那夜,宝玉烧得说胡话,一会儿喊“老太太”,一会儿叫“林妹妹”。宝钗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手忽然被抓住了。

宝玉的眼睛睁开一道缝,目光竟有片刻清明:“宝姐姐……辛苦你了。”

宝钗一愣,鼻子忽然酸了。嫁过来这么久,这是宝玉第一次这样叫她。

“不辛苦。”她听见自己说。

“麝月呢?”宝玉问。

“在煎药。”

“叫她……别忙了,歇歇吧。”宝玉喘了口气,“这些年,难为她了。”

宝钗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窗外,雪下得更紧了。纷纷扬扬的,要把整个世界都覆盖成一片纯白。小厨房里透出昏黄的光,麝月守着药炉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安静而坚定。

宝钗想起很久以前,她绣的那幅岁寒三友图。松、竹、梅,都不是艳丽的花,却能在最冷的时节里,守住一点绿意、一缕清香、一份风骨。

原来人也是这样。

袭人像春日里的牡丹,开得盛大,谢得也匆忙;而麝月,是那岁寒时的松针,不起眼,却经得起风霜。

留她,不是因为偏爱,而是因为需要——需要这份不起眼的、沉默的、却能在寒冬里撑下去的坚韧。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混着雪夜的清冷。宝玉又昏睡过去,手却还紧紧握着宝钗的。宝钗没有抽开,就这么坐着,看窗外雪花飞舞,看窗内一灯如豆。

在这个破败的小院里,在这个寒冷的冬夜,至少还有三个人,互相依偎着,活了下来。

这或许就是她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