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留麝月(1/2)

薛宝钗第一次仔细打量袭人,是在贾母院里的那次螃蟹宴后。

湘云做东,却囊中羞涩,袭人悄悄来求宝钗帮忙。宝钗二话不说,让哥哥薛蟠送来几篓肥蟹。事后袭人特意到蘅芜苑道谢,穿着新做的藕荷色比甲,发间别了支精巧的银簪,行礼时腰身弯得恰到好处。

“到底是姑娘们的恩典,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跟着沾光了。”袭人笑得温柔,话也说得妥帖。

宝钗放下手中的针线,抬眼看了看她。窗外的秋光斜斜照进来,在袭人脸上镀了层柔和的色泽。这个丫鬟确实生得不错,不是晴雯那种夺目的美,而是一种温润的、宜室宜家的好看。

“那也罢了,”宝钗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只是你以后别再提了,叫人听见,倒像是你贪图这个名分似的。”

话音落地,屋里静了一瞬。

袭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泛起一层薄红。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那帕子还是上好的杭绸,边缘绣着细密的缠枝莲——不是丫鬟该用的东西。

宝钗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又道:“你虽说是奴才,到底也是这里的人,又不比外头的奴才,好歹寻个正经出路,不比跟着宝玉强?”

“姑娘说的是。”袭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待袭人告辞离去,莺儿才从外间进来,一边收拾茶具一边嘟囔:“袭人姐姐也真是,巴巴地来谢一趟,倒显得我们姑娘贪图那点虚名似的。”

宝钗没接话,只是重新拿起针线。阳光下,丝线泛着细碎的光,她绣的是幅岁寒三友图,已经完成大半。一针一线,都要在恰当的位置,多一分则乱,少一分则空。

就像这府里的人事,也得摆在恰当的位置。

怡红院的热闹,宝钗是知道的。

宝玉身边八个大丫鬟,个个不俗。晴雯伶俐,袭人周到,麝月稳重,秋纹机敏……像一园子开得正盛的花,争奇斗艳。宝玉乐在其中,老太太、太太们也惯着,由着她们闹去。

可宝钗冷眼瞧着,总觉得那热闹底下,藏着些别的东西。

第二十一回,袭人箴劝宝玉,话说得恳切:“读书上进,才是正理。便是姊妹们,也不能一辈子在一处。”宝玉当时恼了,摔帘子出去,可没过几日,又和袭人亲密如初。

这事传到王夫人耳中,成了袭人“识大体、懂规矩”的明证。王夫人私下赏了她两碗菜,又加了月钱,俨然已把她当作未来的姨娘看待。

消息传到蘅芜苑时,宝钗正在临帖。莺儿说得眉飞色舞,宝钗却连笔锋都没乱一下。

“姑娘不觉得袭人姐姐厉害么?”莺儿好奇地问。

宝钗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才淡淡道:“太过着急,反露了形迹。”

“形迹?”莺儿不解。

宝钗没有解释。有些话,说透了就没意思了。袭人这一劝,劝的是宝玉的仕途,谋的却是自己的前程。心思用得太明显,就落了下乘。

真正聪明的人,该像她绣的那幅岁寒三友——松柏经冬不凋,翠竹虚怀若谷,寒梅暗香浮动。都不张扬,却各自有各自的坚守和风骨。

宝钗渐渐往怡红院去得勤了。

有时是送些针线,有时是带些时新果子,有时就是坐着说说话。她不多言,常常是听着宝玉和丫鬟们玩笑,偶尔插一两句,总是恰到好处。

她观察着每一个人。

晴雯太烈,像团火,烧得旺灭得也快;秋纹太浮,一点小事就能让她得意忘形;碧痕太躁,小丫头们稍有错处就要打要骂……

唯有两个人,让她多看几眼。

一个是袭人。这个丫鬟确实有本事,把怡红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宝玉的起居饮食,丫头们的分工排班,甚至各房的礼尚往来,她都能安排妥帖。丫鬟们服她,婆子们敬她,连王熙凤都夸她能干。

可宝钗看见的,是袭人吩咐小丫头时眼角眉梢那点藏不住的得意;是她与宝玉说话时,那份过于自然的亲昵;是她偶尔望向姨娘们住的厢房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渴望。

另一个是麝月。

麝月不像袭人那样事事周全,也不像晴雯那样光彩夺目。她大多时候是安静的,坐在窗下做针线,或是拿着鸡毛掸子轻手轻脚地拂拭多宝阁上的灰尘。有人闹纠纷了,她才会站出来说几句,话不多,但总在理上。

第二十回那事,宝钗后来听说了。宝玉给麝月篦头,晴雯撞见,冷笑道:“交杯酒还没吃,倒先上头了!”若是袭人,只怕要红了脸躲开,或是说些圆场的话。可麝月怎么回的?

她稳稳坐着,从镜子里看了晴雯一眼,说:“你既知道,正该多谢你不声张,怎么还叫嚷起来,惹人来争去闹的。”

不卑不亢,不躲不闪。宝钗听说时,心里赞了一声。

这才是聪明人。

第五十六回,探春理家,兴利除弊,请宝钗帮忙照看园子。那是宝钗第一次真正插手贾府内务。

她做得滴水不漏。小惠全大体,既让下人们得着实惠,又不坏府里的规矩。婆子们感恩戴德,都说薛姑娘仁厚。

袭人那日来回话,说的是怡红院预备夏天用的冰片、香料等物。她报得详细,哪样需要多少,哪样库里还有,哪样需要采买,条理清晰。

宝钗听完,只点了点头:“你是个明白人,这些话我也不必多说。”

袭人一怔,显然没料到宝钗会是这个反应。她准备好的那些话——关于如何节省用度、如何安排人手——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袭人试探着问。

“没了,你去忙吧。”宝钗重新低下头看账本,不再看她。

袭人站了片刻,才默默退下。转身时,宝钗抬眼瞥见她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头。

那之后,袭人往蘅芜苑跑得更勤了。今天送些新制的胭脂,明天请教个针线花样,话里话外透着亲近。宝钗每次都客客气气地接待,该收的收,该教的教,但从不多说一句。

莺儿看不懂:“姑娘,袭人姐姐这般示好,您怎么……”

“怎么不太热络?”宝钗接过话头,微微一笑,“因为她要的,我给不了。”

“她要什么?”

“她要一个承诺,”宝钗淡淡道,“一个关于将来的承诺。”

而宝钗从不轻易承诺什么,尤其是给一个野心勃勃的丫鬟。

变故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第七十七回,晴雯被撵了出去。

那几日,怡红院愁云惨雾。宝玉病了,哭得死去活来,一口咬定是有人陷害。袭人日夜守着,人也瘦了一圈,可劝慰的话说尽了,宝玉还是那句:“我不知晴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宝钗去探病时,正撞见这一幕。

袭人端着药碗,柔声劝着:“二爷好歹喝一口,身子要紧。晴雯……那是太太的决定,咱们做奴才的,哪能说什么呢?”

宝玉一把推开药碗,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褐色的药汁溅了袭人一身。

“你们巴不得她走!她走了,就没人碍你们的眼了!”宝玉眼睛通红,话像刀子。

袭人愣住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一瞬间,宝钗看见她眼中闪过委屈、难堪,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恼怒。

“二爷这话差了。”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见麝月蹲下身,一片片拾着碎瓷。她的动作不慌不忙,声音也不高不低:“晴雯姐姐的事,大家心里都难过。可事已至此,二爷糟蹋自己的身子,难道晴雯姐姐就能回来么?袭人姐姐日夜伺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二爷这样说话,岂不寒了人心?”

宝玉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颓然躺了回去。

宝钗静静看着。袭人还在抹泪,麝月已经收拾干净地面,重新端了碗药来,这次宝玉乖乖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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