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伤痕与谅解(2/2)

“大娘!出什么事了?”

几乎是同时,两个急促而惊慌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正在堂屋里坐立不安、犹豫着要不要离开的孟润和孟影两姐妹,被厨房里突然爆发的尖锐哭声和爱景的尖叫惊动,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当她们看到厨房里的景象时,都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僵在了门口。

只见母亲跪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哭得声嘶力竭、满头满脸是血的安安,她自己的脸上也毫无血色,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磕了一下……就磕了一下……”可她那双死死按住伤口、却被鲜血染红的手,以及地上那几滴刺目的血迹,无不昭示着情况的严重性。

姐姐孟润毕竟年长几岁,虽然也吓得心怦怦直跳,但她最先反应过来。她看着安安头上那不断涌血的伤口,又急又怕,声音都带了哭腔:“大娘!流这么多血!这……这可不是小事啊!您赶紧!赶紧抱安安去卫生所看看吧!快去啊!”她急得跺了跺脚。

妹妹孟影躲在姐姐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角,看着满头是血的安安和失魂落魄的爱景,吓得脸色发白,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母亲仿佛听不到孟润的话,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恐慌和侥幸心理中。她用力摇着头,像是在说服别人,更像是在麻痹自己:“不……不用去……就是表皮破了点皮,流点血没事的……小时候碧华磕了碰了,比这还厉害,不也都好了……用土法子按按就好了……没事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没有底气,看着怀里哭声渐弱、可能是哭累了或者因疼痛而有些萎靡的安安,她的心像被无数根针扎着。

孟润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娘!这怎么能是小事呢?你看安安哭得都没力气了!头是小孩最要紧的地方!万一……万一里面伤着了可怎么办?碧华姐回来看到……看到这样……”她没敢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提到碧华,母亲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更加灰败。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孟润,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惧,喃喃道:“碧华……碧华她……不会怪我的吧?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这句话,彻底暴露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担忧和脆弱。

就在厨房里乱作一团,母亲跪坐在地抱着血流不止的安安喃喃自语,孟润急得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孟影吓得瑟瑟发抖之际,堂屋通往厨房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了。

碧华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厨房。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远比她路上最坏的想象还要触目惊心,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心理准备。

昏暗跳跃的灶火光影下,母亲瘫跪在冰冷的地上,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手上、前襟上,都沾染着刺目的、尚未凝固的鲜血。她怀里的安安,那个平时像粉团子一样可爱、咿呀学语的女儿,此刻小脸被鲜血和泪水糊得一片狼藉,额头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孩子因为极度的疼痛和恐惧,哭声已经变得嘶哑、微弱,小身子一下下地抽搐着,像一只受了重伤、奄奄一息的小兽。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烟火味和一种绝望的气息。孟润看到碧华,像看到了救星,带着哭音喊道:“碧华姐!你快看看安安!磕到头了,流了好多血!”孟影则“哇”一声哭了出来,既是吓的,也是为安安难过。

碧华只觉得头脑“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在耳边炸开,眼前瞬间发黑,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在刹那间变得僵硬冰凉。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拧绞,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那是她的心头肉啊!是她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小生命!此刻竟鲜血淋漓地躺在那里!

一股夹杂着心痛、愤怒、质疑的激烈情绪,像火山岩浆般在她胸腔里奔腾、冲撞,几乎要冲破喉咙喷涌而出。她想尖叫,想质问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想责怪她为什么如此不小心!为什么没有看好孩子!父亲为什么不在?他明明可以帮忙看着的!

然而,就在这些激烈的情绪即将决堤的瞬间,碧华的目光对上了母亲爱景抬起的双眼。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里面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无助、深深的绝望,以及一种几乎要将她自身吞噬的巨大自责。母亲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厉害,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只剩下一个被恐惧和悔恨填满的空壳。她看着碧华,像是等待最终审判的死囚,连一句辩解或哀求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用那种破碎的、哀戚的眼神望着她。

就在这一刹那,碧华胸腔里那股汹涌的怒火,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部分。她看到了母亲按在安安伤口上、那双布满老茧、此刻沾满鲜血却在剧烈颤抖的手;她看到了母亲凌乱的头发和衣衫,那是极度慌乱和无措的证明;她更看到了母亲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压垮她自己的痛苦和自责。碧华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她勤劳、坚韧,把家人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她绝对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不希望安安受到伤害。此刻,母亲承受的内疚和煎熬,恐怕远胜于她身体上的痛苦。

责怪她?呵斥她?除了宣泄自己的情绪,加重母亲的心理负担,让这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家更加支离破碎之外,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意外已经发生,当务之急是孩子。

想到这里,碧华强行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和心头的剧痛,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混杂的血腥味让她胃里一阵翻腾,但她稳住了。她几步跨到母亲和女儿身边,没有先去抱孩子,而是先蹲下身,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坚定地覆在母亲那双冰冷颤抖的手上。

“妈……”碧华开口,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但异常平稳,“没事的,妈,我回来了。别怕,没事的。”

这轻柔的一声呼唤,像一道暖流,瞬间冲破了母亲强筑的心理防线。她一直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后怕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哇”的一声,像个无助的孩子般放声大哭起来,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纵横交错:“华儿……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安安啊……我没用……我没看好孩子……我不是个好姥姥……我不是故意的啊……”

碧华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但她顽强地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用力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愈发温和坚定:“妈,别这么说!谁都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意外就是意外,不怪您,真的不怪您!我知道您比谁都疼安安!”

她一边安抚着几乎崩溃的母亲,一边迅速检查安安的情况。孩子的哭声弱了,但意识还算清醒,大眼睛因为泪水和血水模糊着,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小嘴委屈地瘪着。伤口虽然看起来吓人,血流得也多,但似乎主要是皮外伤,颅骨应该没有明显的凹陷或变形。碧华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依然悬着,毕竟伤在头部,不能掉以轻心。

她示意孟润帮忙,从母亲怀里小心地接过安安。孩子一到她怀里,闻到了妈妈熟悉的味道,哭声更显委屈,小脑袋往她怀里钻。碧华的心疼得像被针扎一样,她紧紧抱住女儿,用脸颊轻轻贴了贴孩子没有受伤的额角,柔声哄着:“安安乖,妈妈在,妈妈回来了,不怕不怕……”

然后,她转向依旧在地上痛哭流涕、自责不已的母亲,语气充满了理解和宽慰:“妈,您快别哭了,也别自责了。小孩子磕磕碰碰是常有事,长得快,好好养养,很快就会好的。您快起来,地上凉。”说着,她腾出一只手,用力将瘫软的母亲搀扶起来。

这时,站在一旁焦急万分的孟润,看着安安头上虽然血止住一些但依然狰狞的伤口,忍不住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带着真诚的关切和理性的提醒:“碧华姐,要不……你还是和大娘赶紧带安安去诊所,或者直接去医院检查一下吧?头上这伤,咱们看着是皮外伤,可万一里面有什么咱们观察不到的……比如震荡什么的,耽误了治疗就不好了。”

孟影也怯生生地附和姐姐,小脸上满是担忧:“是啊,碧华姐,去看看医生吧,安安流了那么多血……”

碧华何尝不担心?她比任何人都想立刻带女儿去最好的医院做最全面的检查。但此刻,看着母亲那副失魂落魄、几乎无法自持的模样,她知道,如果自己现在表现出过度的惊慌和急切,只会让母亲更加自责,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家庭矛盾。她需要先稳定住母亲的情绪,处理好眼前的局面。

她感激地看了一眼孟家姐妹,她们的话是出于好意和冷静的判断。她沉吟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而理智:“谢谢你们,润润,影影。你们说得对,是该小心点。我先给安安把伤口附近清理一下,再好好观察观察她的精神状态。如果她一会儿精神还好,能吃奶,不呕吐,应该问题就不大。要是有什么不对劲,我马上带她去看医生。” 她这是在给母亲一个缓冲,也是基于常识的初步判断,避免在慌乱中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了邻居婶子清晰的呼唤声:“润润!影影!天都黑透了,还不死回来回家吃饭!在哪野呢?”

这声呼唤打破了厨房里凝重的气氛。孟润和孟影对视一眼,知道该回家了。

碧华趁机说道:“妹妹们,是婶子叫你们回家吃饭呢。今天谢谢你们了,这么关心安安。快回去吧,别让家里人着急。等安安好了,再找她玩。”

孟润点点头,拉了拉妹妹的手,又担忧地看了一眼安安,对碧华说:“碧华姐,那……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你就叫我们。”

“好,谢谢你们,快回去吧。”碧华送她们到厨房门口。

看着两姐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碧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厨房。现在,她需要独自面对受伤的女儿和深深自责的母亲,以及这个笼罩在意外阴影下的家。她抱起安安,搀扶着脚步虚浮的母亲,向堂屋走去。每一步都感觉格外沉重,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知道,此刻,自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她必须坚强、冷静,用包容和理解,去抚平伤痕,温暖这个刚刚经历风霜的家。漫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