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二技校考试与辍学的泪(2/2)

队伍缓慢前进,每当前面有人测量身高,后面的人都会不自觉地踮起脚试图提前看到结果。那个自信的短发女孩果然有一米六二,测量时下巴扬得更高了。也有几个女生面露忧色,不停地调整站姿,似乎想凭空拔高几厘米。

轮到我时,护士示意我脱鞋。我犹豫了一下,小声请求:“能穿着鞋量吗?”

护士摇头:“规定必须光脚。”

我磨蹭着脱下那双新买的高跟鞋,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不自觉地缩了缩脚趾。走到身高尺前,我深吸一口气,尽可能挺直腰板。

护士移动横板,压在我头顶:“一米四五。”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时我的心还是沉了下去。旁边的记录员抬头看了我一眼,笔下顿了顿。

“下一个。”

我机械地走到体重秤上,听到护士报出“四十公斤”,然后茫然地走下秤,差点忘了穿回鞋子。

面试环节,五个考官坐在长桌后。正中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后来才知道他是烟草局的资深工程师。鹰眼老师居然也在列,坐在最右侧。

问题大多关于机械原理和个人兴趣。轮到问我时,老工程师推了推眼镜:“为什么想来烟草局工作?”

我如实回答:“母亲说这是稳定工作,能学到技术。”

几个考官交换了眼神。鹰眼老师突然开口:“笔试成绩很不错,特别是专业知识部分。”

我惊讶地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不再像考场时那般锐利,反而带着几分探究。

“喜欢机械设备吗?”他问。

我想起备考时那些渐渐变得有趣的图纸,点点头:“开始觉得难,后来发现挺有意思的。”

面试结束,所有考生被要求在走廊等候结果。那二十分钟仿佛比整个暑假还要漫长。最终,一个工作人员拿着名单出来开始念通过者的名字。

十个,二十个......名单念完,没有我。

人群逐渐散去,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这时,鹰眼老师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我,走了过来。

“你的成绩很优秀,”他说着,叹了口气,“可惜身高差得有点多。”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擦得锃亮的新皮鞋。

“我穿了高跟鞋...”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老师居然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看出来了。但规定是光脚测量,这是硬性标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说实话,我想抬抬手。人才难得,特别是女孩子中对机械这么有悟性的更少。但......”他摇摇头,“差一厘米还好说,差十五厘米,我也无能为力。”

他说的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心上。忽然间,我为自己感到骄傲——270分,那是实打实的成绩。同时也感到深深的遗憾——那十五厘米,成了无法跨越的天堑。

“谢谢老师。”我向他鞠了一躬,真心实意。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跟母亲说这个结果。出乎意料的是,母亲听完沉默片刻,竟没有太多失望的表情。

“270分呢,”她重复着这个数字,像是品味着什么美味,“我女儿考了270分。”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排骨。饭桌上,她不时看着我,眼神复杂。等我吃完最后一口饭,她才缓缓开口:“是妈考虑不周。光想着机会好,忘了硬件条件。”

我摇摇头:“我学到了很多,那些知识......其实挺有趣的。”

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是啊,270分呢。这个分数说明了很多。”

睡前,我把那双高跟鞋仔细收进鞋盒里。它们没能帮我增加身高,却让我体验了一次成长的滋味。

后来听说,那次最终录取的二十人中,有三人主动放弃了名额——包括那个替考事件中被替的考生,他的作弊行为被查实,终身不得参考。还有两个因为家庭原因选择了别的道路。

母亲不知从哪得知这个消息,回家告诉我时,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希望:“说不定会补录呢?”

我正对着初二暑假作业发愁,头也不抬:“妈,不可能啦。规定就是规定。”

那双高跟鞋我再也没穿过,但它一直放在我的衣柜里,提醒着我:真正的高度,从不在于物理的尺度,而在于心灵的维度。

初三临近,中考的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知道,以我的成绩,尤其是数学,根本毫无希望。一种巨大的、令人绝望的预感和疲惫感攫住了我。

然而,精神上的胜利并未能阻挡身体的垮塌。就在中考前最关键的那个学期,一场突如其来的肺炎击倒了我。高烧、咳嗽、胸口剧痛…我被妈妈和奶奶搀扶着送进了医院。

急诊室里灯光惨白,充斥着消毒水冰冷刺鼻的味道。医生拿着听诊器在我胸前听了片刻,又看了看x光片,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肺炎,挺重的。肺部有明显感染阴影,必须立刻住院治疗。怎么来了这么晚才看病?”医生语气不容置疑,唰唰地开着住院单。母亲爱景的脸瞬间失了血色,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游丝:“大夫…住…住院得…得多少钱?”

“先交五百块押金吧,多退少补。”医生头也没抬。

五百块!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母亲心上。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冰冷的墙壁。我看到她眼里闪过巨大的恐慌和难堪。父亲赌博后,家里早已一贫如洗,别说五百块,就是五十块拿出来都极其困难。

“妈…”我虚弱地喊了一声,心里充满了负罪感和绝望。心想如果我死了,妈妈就不会这样操劳了。

母亲猛地回过神,用力攥了攥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凉全是汗。“碧华,别怕,没事,妈有办法。”她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医生说:“大夫,您先开药,我们…我们这就去筹钱。”这是我特别心疼妈妈,如果我能离开这个世界彻底死掉就好了。也不会给妈妈带来这么多的不容易!

她让奶奶先照看我,自己匆匆跑出了医院。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知道她回来时,眼眶红肿得厉害,头发也有些凌乱,但手里紧紧攥着一沓厚厚的、皱巴巴的钞票,有零有整。她几乎是扑到缴费窗口,颤抖着把那些还带着不同人体温的钱递了进去。

躺在白色的病床上,闻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看着药液一滴一滴缓慢地输入静脉,我竟然感到一种奇怪的、病态般的解脱。窗外是同学们奋力拼搏、备战中考的春天,而我却在病房里,与自己的身体抗争。

后来我才知道,她几乎是跑遍了所有能开口的亲戚和邻居家,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和脸面,才勉强凑够了这救命的五百块。那一刻,我躺在病床上,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液,心里没有病痛的折磨,只有一种啃噬心肺的酸楚和无力。我的这场病,几乎掏空了母亲最后的一丝气力。

这场病,让我名正言顺地、彻底地错过了中考。当我虚弱地走出医院大门,呼吸到第一口外面的空气时,我知道,我的学生时代,以一种如此仓促而又近乎荒诞的方式,提前画上了句点。

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也没有不甘的挣扎。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像一场漫长而疲惫的跋涉,终于因为体力不支而倒在了终点线前,反而不用再去思考终点之后的方向。

母亲没有过多地责备我,她只是更加沉默,眼神里的忧虑更深了一层。父亲对此漠不关心,他的世界早已被牌桌占据。奶奶叹了口气,念叨着:“命啊,这都是命…”

就这样,我放弃了学业,不再高考。人生的道路,在此急转直下,拐上了一条谁也无法预料、布满荆棘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下去的岔路。前方是茫茫的未知,而身后,那个本该充满朗朗读书声和绘画梦想的青春,已轰然关闭了大门。只有那张被仔细收藏的绘画一等奖证书,默默诉说着一段曾经可能存在的、另一种人生的微弱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