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王强的觉醒:辣椒田里的火红希望(1/2)

十月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意,它不再是夏日那般温顺柔和,而是变得凌厉而干燥。风卷起场院上散落的麦秸和枯叶,让它们在空中打着令人眩晕的旋儿,最后无力地飘落在泥土地面上,堆积在墙角旮旯。天空是一种灰蒙蒙的颜色,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洗褪了色的布笼罩着,阳光努力地想要穿透云层,却只洒下稀薄而冷淡的光线,无法给大地带来丝毫暖意。

王强就蹲在自家那扇漆皮剥落、露出里面朽木本色的院门门槛上。门槛因为年深日久的踩踏,中间部分已经凹陷下去,形成了一个光滑的弧度。他的脊背微微佝偂着,像是一棵被秋霜打蔫了的庄稼。身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的蓝色劳动布外套,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渍,裹着他略显单薄的身躯。他的目光,呆滞而空洞,没有焦点地越过院前的矮墙,投向那片刚刚收割完毕、显得格外空旷和寂寥的玉米地。

那片土地,此刻裸露着,失去了玉米秸秆的遮蔽,像是一个被剥去了衣物的巨人,显露出它黄褐色的、带着些许苍凉的肌肤。地里残留的玉米茬子,参差不齐地立着,短的只有寸许,长的则像尖锐的牙齿,它们沉默地、固执地指向天空,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忙碌却收获寥寥的农耕季节的终结,又像是一排排简陋的墓碑,埋葬着汗水与期望。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腐烂秸秆的微酸气息,以及深秋特有的那种清冷。

王强的双手,无力地垂在并拢的膝盖上。这双手,指节粗大,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的皮,手掌心里布满了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纹路,里面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更触目惊心的是,手背上、指关节处,还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尚未完全愈合的血痂,以及几个新起的、亮晶晶的水泡。这些伤痕,是采石场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留下的印记,像一块沉重而滚烫的烙铁,时时刻刻灼烧着他的内心,提醒着他的失败和无能。每当夜深人静,辗转反侧之时,他仿佛还能清晰地听到碎石机那震耳欲聋、仿佛要撕裂耳膜的轰鸣,感受到手掌虎口处被粗糙尖锐的石棱反复摩擦、直至破皮流血的那种钻心的刺痛,以及工头那双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审视和催促意味的眼睛。

“这双手……除了会出点死力气,还能干什么呢?连石头都搬不好……”王强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带着浓重自嘲意味的苦笑,这笑声干涩得像两块粗糙的木头在摩擦。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向了在县城里的碧华和安安。碧华带着孩子离开时那个决绝而疲惫的背影,像一根冰冷的针,深深地扎在他的心上。偶尔从亲戚那里辗转传来的消息,说碧华在城里找了份活儿,带着安安虽然辛苦,但似乎也在慢慢站稳脚跟。这消息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安慰,反而加剧了他内心的羞愧和一种被远远抛下的恐慌。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他非但不能成为家庭的支柱,反而成了拖累,这种认知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而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许急促的喘息,由远及近地传来,打破了小院的沉寂:“强子!强子!在家吗?在家吭个气儿!”

王强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魇中被惊醒,身体微微震颤了一下,缓缓地、有些僵硬地抬起头。视线里,村支书老杨正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全身都在“哐当”作响的旧自行车,从小路那头深一脚浅一脚地颠簸而来。老杨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领口敞开着,脸上因为快步行走而泛着红晕,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自行车的车把上,挂着一个用旧化肥袋子缝制的、鼓鼓囊囊的布口袋,随着车子的晃动,里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像是干燥物体摩擦的声响。

“杨叔。”王强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声音也带着刚回过神来的沙哑和无力。他拍了拍屁股上沾着的尘土。

老杨在院门口停好车,车轮碾过地面的碎石,发出“嘎吱”的声响。他先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然后才兴冲冲地、带着一种发现宝贝似的激动神情,从那个布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串东西——那是一串红得极其鲜艳、甚至有些夺目的辣椒。辣椒个个饱满匀称,形态优美,像一个个精致的小灯笼,在秋日略显暗淡的光线下,竟然泛着一种润泽的、诱人的光泽,与周围灰扑扑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快!快看看这个!”老杨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把辣椒递到王强眼前,“瞧瞧!多俊的辣椒!这是县里农技站那些技术员们新培育出来的品种,叫个啥……‘红丰一号’!说是抗病性强,产量高,辣味还足!我好不容易才弄来这些样品,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王强迟疑地伸出手,接过那串辣椒。辣椒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触感光滑而坚实。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辣椒光滑的表皮,冰凉的感觉透过指尖传来。不可否认,这辣椒确实长得喜人,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辣椒。但随即,一种根深蒂固的自卑和怀疑涌了上来。他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想把辣椒递回去:“杨叔,您……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逗我开心了。种辣椒?我连自家那几亩玉米都种得半死不活,勉勉强强糊口,哪会伺候得了这么金贵的玩意儿?这可不是咱这号粗人能摆弄的。”

“你呀你!你这孩子,咋就这么死脑筋呢!”老杨一听这话,急得直跺脚,踩得地上的土疙瘩“噗噗”响,脸上的激动变成了恨铁不成钢的焦虑,“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啊?你还守着老祖宗那套老黄历过日子!县里请来的专家,那是戴着眼镜、拿着仪器,实实在在勘测过的!说咱们这儿的土壤是微酸性,气候又湿润,昼夜温差也合适,最最适合种的就是这种辣椒!你算算账,一亩辣椒,伺候好了,少说也能赚个万儿八千的!顶得上你种五亩玉米!你门口这块水浇地,肥力足,浇水也方便,不种这个,可惜了了啊!”

王强低下头,避开了老杨灼热的目光。他用穿着破旧解放鞋的脚尖,无意识地、反复地碾着地上一个小土疙瘩,直到把它碾成粉末。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老杨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或许……或许真的可以试一试?万一呢?可是,采石场的失败阴影太浓重了,让他对自己的学习能力和耐力产生了深刻的怀疑。种辣椒,听起来就需要精细的管理,从育苗、移栽、施肥、除虫到采收,每一个环节都要求严格,他这样一个习惯了粗放式耕作、只会使蛮力的粗人,能行吗?会不会又是白白折腾一场,徒增笑柄?

夕阳的余晖终于彻底挣脱了云层的束缚,将橙红色的光芒洒满整个小院,把两个人的影子在泥土地上拉得老长,扭曲变形,仿佛也映射着他们此刻复杂的心绪。老杨见王强久久沉默不语,只是低着头碾土疙瘩,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那串辣椒重新塞回到王强手里,辣椒冰凉的触感让王强的手哆嗦了一下。

“你再好好想想。彻彻底底地想想!”老杨的语气缓和下来,但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这串辣椒你先拿着,回去让你娘炒个菜尝尝,看看这味道咋样。想通了,明天一早,到村委会办公室来找我。机会就摆在这儿,抓不抓得住,全看你自己了。”

说完,老杨推起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车轮发出“吱呀”的抗议声,他迈开步子,身影渐渐消失在渐浓的暮色和小路尽头。那串鲜红的辣椒,像一团小小的火焰,留在了王强冰凉的手心里。

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幕布,缓缓笼罩了整个村庄。家家户户亮起了昏黄的灯火,空气中飘散开晚饭的炊烟气息。王强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机械地往灶洞里添着柴火。跳跃的火苗,映红了他若有所思、阴晴不定的脸庞,将他眼底的挣扎和犹豫照得清清楚楚。干燥的柴火在火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溅起几点火星。

母亲在一旁的案板前忙碌着,准备着简单的晚饭——一锅稀粥,几个窝头,一小碟咸菜。她絮絮叨叨的声音,和着锅里“咕嘟咕嘟”的煮粥声,构成了一种琐碎而真实的家庭氛围:“要我说啊,杨支书说得在理。他也是为你好,看你这么整天唉声叹气、没着没落的,他心里也着急。你现在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人总得往前看,找条出路不是?碧华和孩子在城里,也不容易……”

母亲的话,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打着王强的心。他想起碧华离家时那失望却依然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神,想起女儿安安咿呀学语时可爱的模样,心里一阵尖锐的刺痛。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他确实不能一直这样消沉下去,这个家,需要他站起来。他盯着灶膛里熊熊燃烧的火焰,那火焰仿佛也点燃了他心底一丝微弱的光。或许……或许真的该搏一把?最坏,还能坏过现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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