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王强的徘徊:田间地头的记忆和内心的风暴(1/2)

盛夏的午后,是一天中最为酷热难耐、万物仿佛都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时刻。日头高悬中天,像一炉烧得正旺、白炽到近乎残忍的炭火,毫无保留地向大地倾泻着灼人的光与热。空气仿佛凝固了,稠密得如同融化的玻璃液,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滚烫的灼烧感。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平日里枝叶婆娑,此刻也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蔫头耷脑地垂着油亮的叶子,纹丝不动,连最细微的风丝儿也捕捉不到。树上的蝉,似乎也因这极致的闷热而耗尽了气力,那原本尖锐刺耳、能穿透一切障碍的“知了——知了——”声,此刻也变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像垂死病人喉咙里最后一丝游息,更添了几分令人烦躁的窒闷。整个王家小院,如同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蒸笼,所有的声音、色彩和活力,都被这无边无际的、白花花的炽热所吞噬、所镇压,陷入一种死寂般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停滞状态。

王强瘫坐在堂屋门口那张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一坐上去就“吱呀”作响的旧竹躺椅上,身体像一摊烂泥般深陷在竹篾的缝隙里。他赤裸着上身,只穿着一条洗得发白、膝盖处磨出了破洞的灰色大裤衩,古铜色的皮肤上沁出一层细密油亮的汗珠,在午后的强光下反射着腻光。那双饱受采石场磨难、至今仍未完全愈合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手掌和手指上依旧布满着暗红色、边缘翘起死皮的丑陋血痂,以及几个新起的、亮晶晶的水泡,像一些恶心的附生物,狰狞地诉说着不久前的痛苦经历。他只是微微动一下手指,关节处便传来一阵清晰的、针刺般的酸痛感,提醒着他那场短暂却刻骨铭心的“劳动改造”所带来的后遗症。一股浓烈的、廉价红花油和某种土方膏药混合的刺鼻气味,从他手上散发出来,弥漫在周围的空气里,与暑热混合在一起,更让人觉得胸口发闷。

堂屋正中,那台老式的、外壳是木头镶边、屏幕却小得可怜的黑白电视机,正兀自喧嚣着。屏幕上雪花点闪烁不定,信号时好时坏,伴随着“滋啦滋啦”的电流干扰声。里面正在播放着当下火遍大江南北、街头巷尾无人不谈的电视剧《还珠格格》。音量被母亲开得很大,足以盖过屋外微弱的蝉鸣。

婆婆正坐在电视机前不远处的一个小马扎上,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对着自己和旁边的摇篮扇着风,驱赶着暑热和苍蝇。但她全部的注意力,显然早已被屏幕上那帮穿着清朝服饰、哭哭笑笑、打打闹闹的男男女女牢牢吸引住了。她的情绪,完全随着剧情的起伏而剧烈波动,脸上表情丰富得如同另一块活动的屏幕。

当画面切换到那个梳着夸张的大拉翅、穿着鲜艳旗装、被称为“小燕子”的姑娘,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做出各种滑稽搞笑、不守规矩、莽莽撞撞的举动时,婆婆便会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眼角深刻的鱼尾纹都笑得挤在了一起,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喜爱和宠溺:“哎呦喂!这个傻丫头!这个活宝小燕子!真是个小开心果!你看她那个傻样儿!怎么这么逗人乐呢!真是个小精怪,天不怕地不怕的,跟她那个皇阿玛也敢顶嘴,真是胆大包天哟!呵呵呵……”她一边笑,一边摇头,蒲扇都忘了扇,仿佛整个屋子的闷热都被小燕子的活泼劲儿驱散了几分。

然而,当镜头转到那个穿着深色宫装、一脸阴鸷刻薄、眼神狠毒的老嬷嬷——容嬷嬷出现时,母亲的情绪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急转。她的笑容立刻收敛,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嘴唇抿得死死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直了。每当容嬷嬷使出毒计陷害紫薇、欺负小燕子时,婆婆便会气得咬牙切齿,手中的蒲扇“啪”地一下拍在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愤愤不平地高声数落起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这个老虔婆!这个黑心肝烂肚肠的老杀才!你看她那副嘴脸!真是坏到骨子里去了!怎么就这么狠毒呢?专干这些缺德带冒烟儿的坏事!欺负两个没娘的孩子,她也不怕天打雷劈!老天爷怎么就不开眼,收了这老祸害去!”她甚至有时会气得扭过头去,不忍再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需要好一会儿才能平复下来。

至于那个总是板着脸、处处与小燕子她们作对的皇后娘娘,更是母亲深恶痛绝的对象。看到皇后摆着架子、用阴冷的声音训斥人,或者暗中指使容嬷嬷干坏事时,母亲会恨恨地啐一口(虽然只是对着地面虚啐),语气激烈地诅咒道:“这个毒妇!这个皇后!看着人模狗样的,心肠比墨还黑!她就看不得别人好!巴不得小燕子她们死!怎么就不让她早点遭报应呢?真是恨不得让她原地就死了干净!省得祸害人!”她的共情能力是如此之强,以至于完全沉浸在了剧情之中,仿佛那些虚构人物的悲欢离合,就是发生在她身边的真实事件。

而与婆婆的全情投入、喜怒形于色形成尖锐对比的,是瘫在竹椅上的王强。电视机里传来的欢声笑语、哭诉哀求、阴谋诡计……所有这一切嘈杂的声音,像一群嗡嗡乱飞的、驱之不散的苍蝇,持续不断地冲击着他的耳膜,非但不能引起他丝毫的兴趣,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越来越强烈的烦躁和厌恶。他觉得那些剧情幼稚可笑、无病呻吟,那些人物的悲喜离他无比遥远,如同另一个星球的故事。婆婆的时而开怀大笑、时而怒不可遏,在他听来,也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是对他内心苦闷的一种无情嘲讽和漠不关心。他试图闭上眼睛,屏蔽掉那些声音,但闷热的空气、手上隐隐的刺痛、以及内心深处那种无所事事、前途渺茫的空虚感,却像无数只小虫子,从四面八方啃噬着他的神经,让他坐立难安。

他越是想静下来,思绪就越是混乱。采石场那噩梦般的经历——震耳欲聋的噪音、呛人肺腑的粉尘、粗糙硌手的石头、工头冰冷的眼神、同事们无声的轻视,以及双手钻心的疼痛——像破碎的幻灯片,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与之交织的,是碧华离开时那个决绝的背影,是女儿安安咿呀学语的可爱小脸,是父亲沉默抽烟时那沉重的叹息,是二哥恨铁不成钢的训斥……各种画面、声音、情绪碎片搅和在一起,形成一团巨大的、混乱的、令人窒息的漩涡,几乎要将他吞噬。

终于,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内外交困的煎熬。他猛地从躺椅上坐直身体,竹椅发出一阵剧烈的“吱呀”抗议声。他动作粗鲁地抓过搭在椅背上的一件汗渍斑斑的旧衬衫,胡乱套在身上,纽扣都扣错了一位。然后,他对着依旧沉浸在电视剧里、对儿子的动静毫无察觉的婆婆,闷声闷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扔下一句:“吵死了!没心看!我出去转转!”声音沙哑而粗重,像困兽的低吼。

婆婆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动,从剧情中短暂地抽离出来,扭过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为剧中人担忧的神情,看到儿子一脸阴郁、就要往外走的样子,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叮嘱一句“外面日头毒,早点回来……”,但话还没出口,王强已经像逃避什么似的,猛地转过身,脚步有些踉跄地、几乎是跌撞着跨出了高高的木头门槛,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白晃晃的、灼人的阳光里,只留下一个充满郁气的背影。婆婆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注意力很快又被电视机里小燕子遭遇的新危机吸引了过去,继续为她揪心起来。

一脚踏出院门,仿佛从一个沉闷的牢笼踏入了一个更大的、被烈日炙烤着的天然牢笼。炽热的阳光如同烧红的针尖,毫无遮挡地刺在他的皮肤上,火辣辣地疼。脚下的土路被晒得滚烫,甚至有些松软,踩上去能感觉到一股热浪透过薄薄的鞋底直冲脚心。空气里没有一丝风,视线所及之处,远处的房屋、树木的轮廓都在热浪中微微扭曲、晃动,像海市蜃楼一般。王强毫无目的,只是凭着本能,沿着屋后那条被踩得光秃秃的、通向村外田地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他的脑袋里空荡荡的,又像是塞满了乱麻,昏沉沉的,只有一个念头: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家,离开那台吵闹的电视机,离开母亲那过于投入的悲喜,走到一个开阔点、安静点的地方去,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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