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邻里温情(2/2)
朱姨闻言,这才暂时收回了那双热情的手,但目光依旧像粘了胶水一样,牢牢黏在安安身上,嘴里“啧啧”有声,满是爱怜。她习惯性地拍了拍自己穿着宽松裤子的大腿,发出“啪啪”的轻响,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音量,带着她特有的、讲述事情时那种绘声绘色、活灵活现的劲儿,仿佛眼前就有个看不见的舞台:“嗨!别提了!我这不是去我弟弟家住了几天嘛!就在城西那边,坐公交车得倒一趟,远着呢!我弟弟,就我那侄子,两口子都是厂里的骨干,工作忙得那是脚打后脑勺,天天加班,恨不得住在厂里!他家那个小的,叫壮壮,才两岁多,正是狗都嫌的年纪,皮得很!活脱脱一个小活猴儿!上天入地,没有他不敢的!原先请的那个小保姆,家里临时有急事,回老家了,一时半会儿找不着合适的,我弟弟一个电话打过来,火烧眉毛似的,声音都急得变调了,央求我过去帮衬几天,看看孩子。我这当姑姑的,看着他从小长大,能说不去吗?哎呦,这一去可好,那小祖宗,我的老天爷,可比咱们安安淘气一百倍!一天到晚,从睁眼到闭眼,没有一刻消停的时候!不是爬桌子就是钻床底,追在后面喂口饭像打仗似的,得满屋子追着跑,嗓门还贼大,一不如意就哭,那哭声,哎呦喂,房顶都快让他给掀了!精力旺得像个永动机,可把我这把老骨头给累散架喽!还是咱们安安好,看着就文静,秀气,招人疼!跟个小玉人儿似的!”她的话语像点燃的连珠炮一样,噼里啪啦地、密集地迸发出来,充满了生动的细节、夸张的比喻和强烈的对比,仿佛那几天“奋战”在侄子家的鸡飞狗跳的场景就活灵活现地呈现在眼前,听得人仿佛身临其境。
碧华听着朱姨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描述,脑海里不禁浮现出那个想象中的、与自家恬静女儿形成天壤之别的调皮侄孙的形象,与她怀中这个恬静沉睡的小天使形成了鲜明而有趣的对比,不由得会心一笑,一天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些。她正想接话,问问细节,却忽然感觉到怀里的安安有些异样。小家伙扎在她颈窝里的小脑袋,似乎越来越沉,原本因为陌生声音干扰而微微紧绷的小身子,也彻底放松下来,软绵绵地、完全信赖地贴靠在她身上,所有的重量都交给了母亲。她微微偏头,用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看去,只见安安那双刚才还勉强睁开一条细缝的大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合上了,眼睑安宁地垂着,呼吸变得异常均匀、绵长而深沉,小嘴微微张着,吐气如兰,带着婴儿特有的奶香。那张小脸上,还残留着一丝被打扰清梦的不悦和因害羞泛起的红晕,但更多的是一种陷入深度睡眠后的全然放松、信任与安宁。她竟然就在妈妈和朱奶奶这短短的、充满市井气息的交谈声中,凭借对母亲怀抱绝对的信赖,成功地抵御了外界的干扰,再次沉沉睡去了,仿佛母亲的怀抱就是世界上最安全、最舒适、最能屏蔽一切喧嚣的天然避风港。
碧华的心,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像被最温暖的阳光晒透的棉花。她连忙对依旧沉浸在讲述热情中的朱姨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将食指竖在唇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笑意和一丝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疲惫:“朱姨,朱姨,您快看,又睡着了,睡得可沉了。这孩子,今天是真累着了,电量耗尽了。”
朱姨也立刻停止了滔滔不绝的讲述,凑近了脑袋,几乎要贴到碧华身上,仔细地端详安安的睡颜。看到小家伙那副毫无防备、恬静得如同天使降临般的睡颜,红扑扑的小脸,均匀的呼吸,她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无比柔和,眼神里充满了近乎虔诚的疼惜。她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声音也自觉地压低了,变成了带着气音的悄悄话,生怕呼出的气吹醒了孩子:“睡着了睡着了!真真的!瞧瞧,这小模样,多可人疼!睡得这么沉,肯定是知道回家了,回到自己窝里,心里踏实了。行了行了,华丫头,别在这儿站着了,赶紧的,抱孩子回家吧,让她好好睡一觉,舒舒服服地睡。这打针最是耗精神头儿的事,跟打了一场小仗似的,可得好好歇歇,补回来。有空了,等安安醒了,精神头儿足了,活蹦乱跳了,咱们娘仨再搬个小马扎,坐在这树荫底下,好好唠唠!我这儿刚买的菜,水灵着呢,也得赶紧回去收拾了,晚上还得给他们爷几个做饭呢。”她说着,扬了扬手里那个装满新鲜蔬菜、沉甸甸的尼龙网兜。
碧华感激地冲朱姨笑了笑,那笑容里包含了理解、感谢和一丝如释重负,点了点头:“哎,好,朱姨,那我们先回去了。回头等安安醒了,再抱下来跟您玩。回头聊啊。”
朱姨又恋恋不舍地、目光像黏在安安身上一样,看了好几眼,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这才提着菜篮子,一步三回头地、脚步咚咚有力地朝自己家走去,那件鲜亮夺目的红牡丹衬衫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醒目,像一团移动的、温暖的火焰,渐渐远去。
碧华和母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轻松、笑意和一种“终于回家了”的深切感慨。她们不再耽搁,像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稀世珍宝一样,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走上那熟悉的、有些陡峭的楼梯,木质楼梯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每一级台阶都走得异常谨慎,生怕一点突兀的声响惊扰了怀中孩子那香甜的、珍贵的清梦。楼道里有些昏暗,安静,只有她们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回声,和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咔哒”一声轻响,钥匙转动,家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带着淡淡老旧家具木香、阳光晒过的被褥味和一丝清洁气息的、“家”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将她们包裹。客厅里静悄悄的,午后的阳光透过擦拭干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几块安静而温暖的、斜斜的光斑,光柱里有无数的微尘在悠然起舞。一切都和她们离开时一模一样,沙发、桌椅、柜子都静静地待在原处,但却因为怀中这个安然归来的、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小小“医疗历练”的孩子,而充满了不一样的、温馨宁静的、无比踏实的意义,仿佛整个空间都被注入了安宁的灵魂。
碧华轻手轻脚地将安安抱进卧室,动作轻柔得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个分解动作都充满了极致的谨慎与爱意。她缓缓地、几乎是用一种悬空的力量,将女儿柔软的小身体放在铺着干净柔软、带着皂角清香的棉布床单的小床上。安安在接触到熟悉的、属于自己的小床铺时,只是无意识地咂了咂小嘴,像在回味什么,然后本能地翻了个身,寻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把小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便继续沉沉睡去,鼻息均匀,小胸脯随着呼吸平稳地轻轻起伏,完全沉浸在最深沉的梦乡里。碧华拉过那床轻薄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小被子,轻轻地、仔细地盖在女儿身上,将被角掖好。她俯下身,又是一个充满无限爱怜与祝福的、轻柔如羽毛的吻,久久地落在她光洁微凉的额头上。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床边,像一尊充满爱意的雕塑,看了好一会儿女儿香甜无忧的睡颜,才蹑手蹑脚地、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留下满室的静谧与安详。
回到客厅,母亲已经悄无声息地倒好了两杯温开水,放在茶几上,水面冒着丝丝热气。母女俩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包含了太多无需言说的内容——疲惫、欣慰、放松、还有共同的守护。她们各自在沙发上找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坐下,身体深深地陷进柔软的沙发垫里,都长长地、从胸腔深处舒出一口气,感受着奔波、紧张了一上午后,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的、带着酸软与满足的疲惫与安宁。窗外,隐约传来邻居家准备晚饭的炒菜声和孩子们放学归来的嬉笑声,遥远而模糊,却更衬出室内的静谧与温馨,仿佛一首遥远的、生活的伴奏曲。
朱姨那热情洋溢、充满生命力的问候和关于看护淘气侄孙的生动描述,仿佛为这个略显沉闷、疲惫的午后,注入了一股鲜活而生动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邻里暖流,让人感到了生活的真实与热闹。而安安在喧闹问候与归家静逸之间无缝切换、最终在绝对信赖中安然入睡的模样,则像一幅定格的、无比温馨的画面,深深地镌刻在碧华的心上,成为她记忆宝库中一颗温润的珍珠。这一刻,“家”的意义,从未如此具体而温暖、踏实而动人——它是奔波归来时邻居那一声热情质朴的问候,是孩子卸下所有防备、全然信赖的深沉睡眠,是母亲默默递上的一杯温水,是经历外界纷扰之后,这一方小小天地里那份无可替代的、踏实无比的安宁。所有的疲惫、紧张与焦虑,都在这一片静谧的、弥漫着爱意的暖息中,慢慢溶解、消散,化为内心最深处的平静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