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邻里温情(1/2)

防疫站那扇厚重的、漆皮剥落得如同地图般斑驳的铁门,在身后发出“哐当”一声沉闷的巨响,沉重地合上。这声响,仿佛一道无形的、却坚实无比的屏障,骤然将门内那个充斥着刺鼻消毒水气味、孩子撕心裂肺的哭闹声、成人焦灼絮语与压抑汗味的、令人神经紧绷的喧嚣世界,与门外相对宁静、流动着寻常生活气息的街道彻底隔绝开来。碧华抱着已然熟睡的安安,与母亲爱景并肩走出那栋令人倍感压抑的灰色小楼,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慷慨地倾泻下来,带着初夏恰到好处的、暖融融却不灼人的热度,瞬间驱散了周身萦绕的那股混杂着焦虑的闷热与压抑。她们不约而同地、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顿时充满了室外相对清新、甚至带着路边小吃摊隐约飘来的、勾人食欲的食物香气的空气,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虚脱般的轻松感,像温润而浩荡的春水,缓缓漫过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洗刷着持续近两个小时的紧张、疲惫与心力交瘁。

回家的路,依旧是那两条熟悉的、嘈杂却充满蓬勃生命力的街道。但此刻走在上面,每一步都感觉比来时轻盈、踏实。来时的脚步,带着几分对未知情况的忐忑和小心翼翼的谨慎,仿佛脚下不是坚实的水泥地,而是布满细碎砂石、需要步步为营的河滩,心是悬着的,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而现在,尽管抱着沉甸甸、已然陷入沉睡的安安,手臂早已酸麻不堪,但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柔软,甚至涌动着一丝微甜而浓郁的欣慰,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而神圣的使命。阳光透过行道树繁茂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如同碎金般跳跃的光影,随着她们的脚步明明灭灭。汽车的鸣笛声、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临街店铺里传来的或激昂或舒缓的音乐声……这些原本寻常的、甚至有些恼人的市井噪音,此刻听来,却奇异地构成了一曲鲜活、真实、充满了烟火人气的、令人安心的背景乐,温柔地抚平着她们尚未完全从混乱中平复的心绪。

碧华不自觉地低下头,目光如同最温柔的羽翼,轻轻覆盖在怀中女儿恬静的睡颜上。安安的小脑袋完全信赖地歪靠在她的臂弯里,那顶白色带蕾丝花边的小遮阳帽有些歪斜,帽檐下露出光洁饱满、如同上好瓷器般的额头。长长的睫毛像两排被晨露浸润过的黑羽,浓密而卷翘,安静地覆盖在眼睑上,投下两弯淡淡的、惹人怜爱的阴影。或许是因为刚才短暂的啼哭消耗了体力,或许是因为深度睡眠的缘由,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散发着香甜气息的苹果,小嘴微微张着,吐出均匀、细弱而带着奶香的、甜甜的气息。她睡得那样沉,那样安心,小小的胸脯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仿佛刚才防疫站里那场突如其来的、充满恐惧哭嚎的“风暴”、那瞬间轻微却尖锐的刺痛,都只是遥远梦境里一个模糊不清、迅速消散的片段,早已被母亲温暖安全、如同堡垒般的怀抱和归途安稳、富有节奏的步伐冲刷得无影无踪,未曾在她纯净的心湖留下丝毫涟漪。碧华的心,被一种巨大的、柔软的、近乎酸楚的母爱填得满满的,胀胀的,几乎要溢出来。她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抱姿,让女儿睡得更舒服些,指尖极轻地、如同春风拂过湖面般,拂开粘在安安额前的一缕被汗水濡湿的细软头发,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世间最娇嫩、最易碎的花瓣,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母亲在一旁默默地走着,目光也如同被磁石吸引,始终没有离开外孙女那安详得如同天使般的睡颜。她的脸上,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纵横交错的皱纹里,都舒展开由衷的、欣慰的笑意,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一种“重大任务”圆满完成后的松弛与满足。她手里提着那个依旧沉甸甸、如同百宝囊般的旧布包,步伐却显得比往常更加稳健,时不时侧过头,用充满爱怜的眼神看看碧华,又看看她怀中的安安,轻声感叹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瞧瞧,睡得多香,多踏实,像个坠入凡间的小天使,一点烦恼都没有。这孩子,是真省心,是真懂事啊!刚才那么乱糟糟的场面,大人都心慌,她都没怎么闹腾,打针也就愣了下神,哼都没多哼一声,比多少比她大的孩子都强,都勇敢。”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骄傲和深沉的心疼,仿佛安安的乖巧,是她此生最大的慰藉。

就这样,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交谈着,声音轻得像耳语,生怕吵醒了熟睡的孩子。内容无非是心有余悸地感慨刚才防疫站里目睹的种种“盛况”,由衷地夸赞安安超出年龄的乖巧与勇敢,讨论着晚上该给这个“小功臣”做点什么有营养、又好消化的饭菜补一补。脚步不疾不徐,默契地保持着一致的节奏,享受着这风波过后难得的、弥漫着温馨与释然的宁静时光。大约一刻钟后,那熟悉的、漆成深绿色却已斑驳脱落的家属院大门,终于如同港湾般,温暖地映入眼帘。那扇平日里显得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铁门,此刻在她们眼中,却像家最温暖、最坚实的臂弯,正无声地张开,迎接着她们从“战场”凯旋。

刚踏进大院门口的水泥地面,一股熟悉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是晾晒的衣物被阳光烘烤后的清香,是某家厨房飘出的炖肉香味,是泥土和花草混合的自然气息。正准备往自家所在的单元门洞走去,一个熟悉而热情、带着特有穿透力和市井生命力的嗓音,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骤然从侧面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哎——呦——!这不是华丫头嘛!有些日子没见啦!这怀里抱着的是谁家的小宝贝儿呀?让朱姥姥好好瞧瞧!哎呦喂!老天爷!这不是我的小安安嘛!我的心肝宝贝肉疙瘩哟!你什么时候从奶奶家回来的呀?这些天可想死朱姥姥啦!梦里都惦记着我的小乖乖哟!”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便风风火火地、带着一股热浪般扑到了近前,卷起一阵微尘。正是住在前排一楼、人送外号“大院广播站”的朱姨。朱姨是个身材富态、面庞红润如熟透的柿子、嗓门洪亮能传遍半个院子、性格泼辣爽利得像一团火的中年妇女。今天她穿了件极其鲜亮、印着大朵怒放红牡丹的化纤短袖衫,头发烫着时兴的、细密的小卷,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用几个黑色的发夹牢牢固定住。她手里还拎着一个装满了顶花带刺的黄瓜、红彤彤的西红柿、嫩绿青菜的、看起来沉甸甸的尼龙丝网兜,网兜的绳子在她粗壮的手指上勒出了深深的印子。她脸上堆满了毫不掩饰的、极具感染力的、如同阳光般灿烂的惊喜笑容,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目光像最精准的探照灯一样,瞬间就锁定在碧华怀里的安安身上,那眼神里迸发出的喜爱和热切,几乎要化为实质流淌出来。

安安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分贝的热情问候惊扰了浅浅的睡眠,小身子在妈妈怀里不安地微微扭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剧烈地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细缝,露出那双尚未完全聚焦、带着浓浓惺忪睡意的、乌溜溜如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她茫然地眨了眨,视线模糊地落在眼前这张放大的、布满热情笑容的、熟悉的圆脸上,努力辨认了几秒钟。大概是潜意识里认出了这是常逗她玩、偷偷塞给她小饼干、会用硬胡茬轻轻扎她小脸逗得她咯咯笑的朱姥姥,小家伙的小脸上,下意识地、慢半拍地绽放出一个懵懵懂懂的、像初绽花苞般柔软而纯粹的笑容,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可爱的、小小的弧度,露出一点点粉嫩的牙床。但随即,或许是朱姨的热情太过“汹涌”直接,或许是她还没完全从甜美的睡梦中彻底清醒,带着婴儿特有的、娇怯的害羞,她的小脑袋猛地一扭,像只受惊后寻求庇护的小鸵鸟,一下子深深地扎进了妈妈碧华温暖、柔软、散发着熟悉体香的颈窝里,小脸紧紧贴着妈妈温热的皮肤,还用力蹭了蹭,只留下一个圆滚滚的、长着细软绒毛的后脑勺和帽子上那个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白色小绒球对着朱姨,小小的身子还下意识地往妈妈怀里更深处缩了缩,发出一声细微的、带着撒娇意味的鼻音,一副“我不要见人,我要妈妈”的娇憨无助模样。

碧华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依赖感的害羞举动逗得心里软成了一滩水,连忙用空着的那只手,更加轻柔、充满安抚意味地拍着安安的后背,对朱姨解释道,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一丝无奈的宠溺:“朱姨,看您这大嗓门,跟个小喇叭似的,把孩子刚给吵醒了,好不容易睡着的。我们刚带她去防疫站打完预防针回来,折腾了整整一上午,人山人海的,又吵又挤,估计是累坏了,正睡得香呢,您这一嗓子……”

朱姨一听“打预防针”这几个字,脸上的笑容瞬间转化为一种更浓烈的、感同身受般的怜爱,她凑近了些,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门,但声音依旧清晰洪亮,带着她特有的夸张:“哎呦呦!我的小可怜哟!小乖乖受罪了受罪了!那地方可不是个好待的!又吓人又吵吵!来来来,快让朱姥姥抱抱,给我们安安叫叫魂儿,驱驱惊,吓不着吓不着哦!朱奶奶抱抱就不怕了!”说着,就伸出那双因常年操持家务、洗洗涮涮而显得粗糙、指节粗大、却洗得干干净净、甚至有些发白的手,作势就要从碧华怀里接过安安。

碧华下意识地微微侧身,用一个巧妙的弧度护住怀里的女儿,形成一个小小的保护圈,笑着婉拒,语气温和却坚定:“朱姨,真不用,刚睡着,睡得浅,一动肯定该醒了,小孩子没睡醒闹觉更磨人。而且这外面有风,虽说不大,但孩子刚打完针,抵抗力弱,别再吹着凉了,那可就麻烦了。您这些天是上哪儿去了?有阵子没在院里见着您了,还挺想您的,院里少了您这大嗓门,都觉得冷清了不少。”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同时也表达了适当的关心。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