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宴如春风：八道菜里的破冰（1/2）

碧华和王强抱着懵懂却似乎也感知到离别情绪的小安安，一路沉默地将父母送到了村口等候的长途汽车旁。安安趴在王强肩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车窗里不断挥手的姥爷姥姥，小嘴巴撇了撇，眼里满是不舍，小手也朝着车窗的方向抓挠着，发出“啊啊”的、带着委屈腔调的声音，仿佛在挽留。碧华母亲从车窗探出头，眼圈微红，强笑着对碧华说：“华儿，回去吧，送到这儿就行了。路上灰大。要是想我们了，就抱着安安回来住几天，家里永远有你们娘俩住的地方。别站着了，快带安安回去吧，看这太阳毒的。”碧华父亲也挥着手，语气硬邦邦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行了，回去吧！把安安看好！”

汽车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喷出一股黑烟，缓缓启动，逐渐加速，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土路尽头。王强看着妻子依旧沉默的侧脸和空洞的眼神，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想去接安安：“碧华，走吧，咱们回家。来，安安，爸爸抱抱好不好？让妈妈歇歇手。”出乎意料的是，安安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黏着妈妈，而是顺从地、甚至带着点依赖地扑向了王强的怀抱，把小脑袋靠在他的颈窝里。这个微小的变化，让王强心头一热，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的微光。他抱着女儿，和碧华并肩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三人身影在夕阳下拉长，碧华依旧沉默，像一尊行走的、美丽却冰冷的雕像，但空气中那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隔离感，似乎因为安安无意间的“转向”而产生了极其细微的松动。

回到家后的日子，碧华的状态依旧如故。她履行着所有身为母亲和儿媳的责任，甚至比以往更加细致周到，但那种发自内心的、鲜活的气息却始终被牢牢锁住。王强尝试了各种方法，讲笑话，笨拙地献殷勤，甚至模仿城里人买回一束带着露水的野花，但碧华的反应始终是淡淡的，如同石子投入深潭，连一丝涟漪都难以激起。这种不冷不热、礼貌周全却拒人千里的态度，比激烈的争吵更让王强感到无助和恐慌，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对着一个完美的、却没有灵魂的复制品生活。

走投无路之下，王强再次想起了那位见识广、点子多的发小。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急匆匆地找到发小，哭丧着脸诉苦：“老弟！这次你得再救救你三哥我！上次你出的主意，岳父岳母是来了，也帮了大忙，可……可效果微乎其微啊！你嫂子她还是那样，对我不冷不热，话都不愿意跟我多说一句！我……我快疯了！再这样下去，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发小听完，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拍了拍王强的肩膀：“三哥，你别急。上次是‘破冰’，用亲情触动。这次，咱们得来点不一样的，叫‘显真’，你让嫂子在她最擅长、也最能体现她价值的领域，自然地‘亮亮相’，同时也让你那些老伙计们，亲眼见识见识你王强娶了个多么难得的宝贝媳妇！这样，既给了嫂子面子，也给你长了脸，更重要的是，在一种轻松自然的社交氛围里，有些心结反而容易解开。”他压低声音，详细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你这样，回去就跟嫂子说，我多年在外，这次回来看望长辈，顺便想和几个小时候玩得好的伙伴聚聚，听说你娶了位被村里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城里姑娘，手艺好，人品好，想借着聚会的由头，来家里拜访一下，一睹嫂子的‘庐山真面目’。你语气要诚恳，带着点自豪，重点是突出大家对她的好奇和赞赏。看她什么意思。”

王强将信将疑：“这……这能行吗？碧华她……她现在最不喜欢热闹了。”

“试试看嘛！”发小鼓励道，“嫂子是通情达理的人，况且，这关乎你的面子和她在你朋友眼中的形象，她未必会直接拒绝。只要她点头，这就是突破口！”

王强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家，瞅准碧华在院子里晾晒安安小衣服的时机，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语气尽可能显得自然又带着点兴奋：“碧华，那个……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行不？”

碧华停下手中的动作，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什么事，说吧。”

王强按照发小教的，把话复述了一遍，最后强调：“他就是好奇，想来看看你。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或者累了，我就直接回绝他，说家里忙，没空招待！”

令王强意外的是，碧华沉默了几秒钟，竟然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来吧。既然是你在村里的发小，多年不见，上门拜访也是情理之中。”

王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喜地确认：“碧华！你……你同意了？你真的同意了？”

“嗯。”碧华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接下来说的话却让王强更加意外，“多个朋友多条路，这也是积累人脉资源。我会好好准备，招待客人的。”她的话语里，竟然透露出一种超越日常琐事的、近乎“社交策略”的冷静思考，这让王强既陌生又欣喜。

“谢谢你！碧华！我太高兴了！”王强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但碧华紧接着补充的条件，又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你告诉他，过来可以，但是有一条，不能带酒。你，更不能沾一滴酒。要是做不到，就不要来了。”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王强顿时蔫了，聚会不喝酒，那还叫聚会吗？他硬着头皮去找发小，转达了碧华的要求。发小听了，非但没有为难，反而哈哈大笑，用力一拍王强的肩膀：“三哥！你糊涂啊！咱们这次聚会的核心目的是什么？是帮你缓和夫妻关系！是让嫂子开心！嫂子这点要求，正是说明她在意你，怕你重蹈覆辙！这是好事啊！你听嫂子的，准没错！这样，我跟其他几个伙计说，改天再单独找地方喝酒，这次就我代表他们，先去你家‘侦察侦察’，就咱们仨，人少好说话，氛围也轻松。”

王强见发小如此通情达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好！兄弟，我听你的！”

约定的日子到了。发小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衬衫，手里提着两盒从城里带来的、包装精致的点心作为礼物，准时敲响了王强家的院门。正是午后，阳光正好，碧华刚把睡着的安安安顿好，听到敲门声，便走去开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发小眼前一亮。只见碧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雅的碎花衬衫，头发松松地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上未施粉黛，却清丽脱俗。她脸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而疏离的浅笑，目光沉静，仿佛一泓秋水。这一照面，就让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发小心里暗暗喝了一声彩：好一个气质出众的女子！难怪三哥魂牵梦萦！

“快请进，你就是王强的发小吧？”碧华侧身让开，声音柔和清脆。

“是是是，嫂子好！我叫李建军，您叫我建军或者小李都行！打扰嫂子了！”发小连忙躬身问好，态度恭敬。

“你好，建军兄弟，别客气，快进来坐。”碧华将人迎进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异常整洁的客厅。发小暗自打量，屋内窗明几净，物品归置有序，空气中还隐隐飘着一丝淡淡的、好闻的皂角清香，可见女主人的勤快和品味。

碧华招呼发小在方桌旁坐下，微笑着问：“建军兄弟，你喜欢喝茶还是咖啡？我听王强说你在南方闯荡，怕你喝不惯我们这儿的粗茶。”

发小一愣，没想到嫂子还考虑得这么周到，连忙摆手：“嫂子您太客气了！我喝啥都行！咖啡那洋玩意儿我还真喝不惯，苦兮兮的，还是喝茶吧，解渴！”

“好，”碧华点点头，“我这儿有王强平时喝的信阳毛尖，还有我爸妈带来的茉莉花茶，你看喜欢哪种？”

“就信阳毛尖吧，谢谢嫂子！”发小受宠若惊。

只见碧华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干净的陶瓷茶壶和几个白瓷茶杯，先用热水细细地烫过一遍，动作优雅从容。然后，她用茶匙从茶叶罐里取出适量翠绿带毫的毛尖，投入壶中，冲入适量八十度左右的热水，快速洗茶后倒掉，再正式高冲注水，茶叶在壶中翻滚舒展，一股清冽的豆香或栗香随之弥漫开来。她将泡好的茶汤倒入公道杯，再分入各个茶杯，茶汤清澈碧绿，色泽诱人。这一套流程下来，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美，完全不像一个整日埋首灶台村妇的动作，倒有几分茶艺的韵味。

发小在一旁看得暗暗称奇，心中对这位嫂子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他趁机仔细端详碧华的面相：额头饱满光洁，鼻梁挺直，嘴角自然微翘，确实是一副心地善良、有后福的相貌。尤其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此刻虽然带着礼貌的笑意，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和疏离，仿佛有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将她的真实情绪与外界隔开。这是一种高贵冷艳的气质，却又奇异地融合了一种悲天悯人般的沉静。发小心中感叹：三哥真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娶了这么一尊内心慈悲、外表清冷的“菩萨”回家！同时也更加理解了王强所说的“不对劲”——这种平静，的确比哭闹更让人心慌。

碧华将一杯茶轻轻放在发小面前：“建军兄弟，你先坐会儿，喝口茶解解渴。王强去后院摘点新鲜蔬菜，一会儿就过来。”

“哎，好，嫂子您忙，不用管我！”发小连忙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香沁人心脾。

不一会儿，王强提着一篮子沾着露水的黄瓜、番茄、青椒回来了，看到发小，脸上露出憨厚又带着点局促的笑容。碧华便起身和王强一起进了厨房，开始张罗晚饭。发小本想客气一下，但被王强按住了：“你坐着！今天让你好好尝尝你嫂子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