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安安的青春岔路口(2/2)
碧华站在树影里,看了很久。心里那十五个水桶终于停止了晃荡,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复杂的踏实。
她知道,该摊牌了。
她正要走过去,安安突然转头,看见了她。
“妈?!”安安像受惊的兔子,猛地站起来,奶茶“啪”地掉在地上,溅了一地。
甄处生也慌忙起身,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那杯奶茶在他手里晃了晃,差点也步了后尘:“阿、阿姨……”
完了。碧华想,这下躲不过去了,那就别躲了。
她走过去,表情平静得像来公园散步:“这么冷,坐这干嘛?回家吧。”
“妈,我……”安安急得快哭了,低头看着洒掉的奶茶,又看看甄处生,最后看向妈妈,眼神里满是哀求。
“你先回去。”碧华对安安说,语气不容置疑,“我跟小甄说几句话。”
安安看看妈妈,又看看甄处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那背影写满了“自求多福”。
公园里只剩下碧华和甄处生。寒风呼啸,刮得枯枝“呜呜”响,像在给这场谈话配背景音。
“坐。”碧华在长椅一端坐下,拍拍旁边。
甄处生僵硬地坐下,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那是他最后的、倔强的安全感。
碧华看着远处昏暗的街灯,慢慢开口,语气平和得像在唠家常:“小甄,那件棉衣,穿着还暖和吗?”
甄处生一愣,没想到开场白是这个。他低头看看身上的衣服,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柔软的布料,声音有点哑:“暖和……特别暖和。谢谢阿姨。”
“谢什么,一件衣服。”碧华笑了笑,“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买吗?”
甄处生摇头。
“因为我看见你,就像看见当年的安安她爸。”碧华转头看他,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和,“也是大冬天,穿件破棉袄,在村口等我。冻得鼻涕都结冰了,还咧着嘴笑,说‘华,我不冷’。”
她顿了顿:“年轻人谈恋爱,都这样。觉得为了对方,冻死都乐意。可我们当父母的看了,心疼。”
甄处生眼圈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小甄,阿姨知道,你和安安在处朋友。”碧华直接捅破了窗户纸,“我不瞎。安安手机里你的照片,包里你送的玩偶,说话三句不离‘甄哥说’——她喜欢你喜欢得藏都藏不住。”
“阿姨,我对安安是真心的!”甄处生急急抬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知道我穷,没本事,配不上她。可我在努力!我在学手艺,在考证,等我出师了,能赚更多钱……”
“真心?”碧华轻声打断,“小甄,阿姨问你,你的真心,是每天对她说一百遍‘我爱你’,还是规划好一个有她的未来?是花半个月工资给她买条围巾,还是想清楚能不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甄处生愣住了。这些问题,对于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来说,太重了。
“孩子,阿姨不是要为难你。”碧华语气缓下来,像在教导自家子侄,“阿姨是过来人,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滋味。安安喜欢你,我看得出来。她喜欢你的长相——你这张脸,确实长在她的审美点上。她喜欢你的细心,你的温柔,你在她面前那份小心翼翼的珍重。”
她看着这个青涩的、还没被生活打磨出厚茧的男孩,一字一句,推心置腹:“但喜欢,和能在一起,是两回事。结婚更不是两个人互相喜欢就够了,是两个家庭的事,是柴米油盐,是生病了谁照顾,是吵架了谁先低头,是将来有了孩子怎么养。”
甄处生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棉衣下摆,那件268块的棉衣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子。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很快被寒风吹冷。
“阿姨,”他声音哽咽,“我没想那么远……我就是喜欢她,想对她好……”
“想对她好,就更该想远一点。”碧华拍拍他的肩,像安抚一个迷茫的孩子,“小甄,你才十九,安安才十八。法定结婚年龄是二十二,这四年,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你可能出师了,开店了,赚钱了。也可能还是这样,甚至更糟。安安可能遇见更好的人,也可能就认定你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最重的话说出来:“你们可以继续相处,继续了解。但阿姨今天把底线划在这儿:有些事,不能做。安安是女孩子,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是一辈子的事。如果你是真的喜欢她,就请你尊重她,珍惜她,不要为了一时的冲动,毁了她,也毁了你。”
这话太重了,重得甄处生肩膀都塌了下去。他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在寂静的公园里显得格外无助。
碧华没安慰他,让他哭。有些眼泪,是成长的代价,早流比晚流好。
等他哭得差不多了,碧华才缓缓开口,说出最现实、也最残酷的问题:“小甄,你是徐州人,安安是河南人。你知道两地多远吗?不到两百公里。你知道远嫁对一个女孩意味着什么吗?”
她看着这个哭得肩膀抽搐的少年,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意味着她受了委屈,不敢告诉家里,因为怕父母担心;意味着她想家了,只能对着手机哭;意味着她在这个陌生地方,只有你一个依靠。如果有一天,你靠不住了,或者你家里人对她不好,她怎么办?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甄处生猛地抬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里充满了恐慌——那是对未知的、沉重的责任的恐慌。
“阿姨不是嫌你穷,不是嫌你是外地的。”碧华最后说,语气里有疲惫,也有释然,“阿姨是怕。怕安安吃苦,怕她后悔,怕她将来怨我,为什么当初不拦着她。可阿姨也明白,拦不住。你们年轻,有情饮水饱,觉得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少年:“小甄,阿姨的话,你好好想想。如果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就请你想清楚,能不能负起责任。如果不是……就请你高抬贵手,放过安安,也放过你自己。她还小,未来的路还长,不该被一段没结果的感情绊住脚。”
说完,她转身走进夜色里。背挺得笔直,但每一步都迈得沉重。
她知道,今晚这番话,可能会让安安怨她,甚至恨她。但她必须说。有些路,父母不帮着看清,孩子可能会一头撞上去,头破血流。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绝不能让安安成为其中一个。
回到家,已经十点半。安安房间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
碧华敲门进去,看见女儿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又红又肿,显然也哭过了。
“妈,”安安声音沙哑,“您跟他说什么了?他给我发信息,说……说他配不上我,让我忘了他。”
碧华在床边坐下,摸摸女儿的头:“妈就说,让他好好对你。要是对你不好,妈打断他的腿。”
安安“扑哧”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扑进妈妈怀里:“妈……我心里难受。”
“难受就哭出来。”碧华搂着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哭完了,妈跟你好好聊聊。”
那晚,母女俩挤在一张床上,聊到后半夜。这是安安长大以来,母女第一次这么深入地聊爱情,聊婚姻,聊那些碧华从未对女儿说过的、关于生活的真相。
碧华讲了她和王强的故事,讲他们怎么从一无所有,靠着一双手把家撑起来;讲她生安安时难产,骗安安说王强在产房外跪了一夜;讲他们吵架最凶的时候,王强摔门出去,半夜又灰溜溜回来,手里还拎着她爱吃的烤地瓜。
“妈,您和爸……是爱情吗?”安安小声问。
“是,也不是。”碧华想了想,“开始是喜欢,后来是习惯,现在是亲人。爱情就像炖汤,开始滚烫沸腾,后来小火慢熬,最后汤浓了,肉烂了,分不清哪是汤哪是肉,但喝下去,浑身都暖。”
安安沉默了很久,才说:“妈,我喜欢甄处生。喜欢看他笑,喜欢他给我吹头发时小心翼翼的样子,喜欢他因为我说冷就把外套脱给我——哪怕他自己冻得哆嗦。可您今天说的那些……我害怕。”
“害怕就对了。”碧华搂紧女儿,“知道害怕,说明你长大了,开始想将来了。妈不反对你喜欢他,但妈希望你想清楚,你喜欢他什么?是喜欢他这张脸,还是喜欢他这个人?是喜欢他对你好,还是喜欢他能给你一个未来?”
安安不说话了,把脸埋在妈妈肩头。十八岁的少女,第一次直面爱情的复杂和沉重,有些无措,也有些茫然。
窗外的月亮很亮,清清冷冷地照着这个平凡的家,照着这对相依为命的母女,照着她们各自的心事,和注定充满考验的明天。
而属于安安的青春故事,在经历了酒店的酸甜苦辣、辞职的迷茫、初恋的甜蜜与沉重后,终于来到了一个岔路口。前方是鲜花还是荆棘,是甜蜜还是苦涩,是执子之手还是相忘于江湖,谁也不知道。
碧华只知道,作为母亲,她能做的,就是站在女儿身后,在她飞得高时鼓掌,在她跌下来时接住,在她迷茫时点一盏灯,在她受伤时留一个怀抱。
剩下的路,得安安自己走。
哪怕那条路上,站着一个叫甄处生的、穿着她买的268块棉衣的、让安安又哭又笑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