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贴春联记(1/2)
“吱呀——哐当!”在被推开到最大角度后,又惯性使然地往回弹了弹,最终不情不愿地停住了。这声响,像是王家小院打了个慵懒的哈欠,迎接两位从年货集市“战场”上凯旋归来的“战士”。
我和王强,这对刚在婚姻的泥潭里蹚了不到两个月的新婚夫妇,此刻正站在门口,活像两个刚被打劫过的货郎。我,张碧华,昔日的“厂花”,如今脸色红扑扑的,额头上、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精心打理过的刘海狼狈地贴在皮肤上。手里拎着的几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糖果、瓜子、花生米和一些干果,勒得我手指发麻。脚上那双为了过年新买的、底子有点硬的棉鞋,此刻感觉像是灌了铅。
再看我身边这位——王强同志。好家伙!他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散发着混合气味的年货陈列架!左肩扛着半扇看起来颇为壮观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那肉皮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油光;右肩斜挎着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面疑似装着粉丝、粉条和一些耐储存的蔬菜;胸前还抱着一个硬纸盒,里面是我们精挑细选、印着金色龙凤图案的春联和福字套装;最绝的是,他两只手也没闲着,一手提着一条冻得硬邦邦、尾巴都快翘到天上的黄河大鲤鱼,另一手还攥着两瓶看起来度数不低的本地白酒。他黝黑的脸上汗涔涔的,嘴巴微张着喘气,棉袄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秋衣。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闪烁着一种“圆满完成重大采购任务”的、近乎憨傻的成就感和喜悦。
“哎呦喂!我的老天爷!可算回来了!”婆婆的声音像及时雨一样从堂屋传来。紧接着,门帘被一只沾着白色面粉的手撩开,婆婆探出半个身子。她腰间系着那条极具年代感、印着大红牡丹花但已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围裙,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小髻,几根不听话的银丝散落在额前。她一看见我们这副“满载而归”的狼狈相,先是吓了一跳,随即脸上绽开菊花般温暖又带着心疼的笑容。
“挤坏了吧?这大年底下的,集上人多得跟下饺子似的!快!快把东西放下!哎呦,强子你这孩子,咋买这么多?想把集上搬空啊?”婆婆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着,一边脚步麻利地迎上来,不由分说地就从我手里接过那几个相对轻便的塑料袋。她的手碰到我的手时,我能感觉到她掌心因常年劳作而留下的、粗糙却温暖的茧子。
“碧华,累坏了吧?瞧这小脸红的!快进屋喝口水歇歇!”婆婆转向我,语气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然后又嗔怪地瞪了王强一眼,“你个愣头青!就知道闷头买!也不知道多替碧华拿点!她身子才刚好利索没多久呢!”
王强把肩上的肉“哐”一声放在院里的石磨盘上,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油光,嘿嘿一笑,露出两排被烟草熏得有些微黄的牙齿:“娘!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能者多劳嘛!碧华是总指挥,负责看质量、讲价钱;我是运输大队长,负责出力气!分工明确,效率高高!”他那得意洋洋的劲儿,配上此刻略显凌乱的造型,活像一只刚叼回猎物、正等待主人夸奖的大型中华田园犬。
我确实觉得从里到外都燥热难当,仿佛刚才不是在赶集,而是在蒸桑拿。我解开棉袄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让脖颈透透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浊热才散去些许:“可不是嘛,娘,这人挤人的,简直比打仗还累!脚后跟都快被踩扁了!”然而,抱怨归抱怨,一种办妥了年货、为家庭做出贡献的踏实感,还是悄然取代了疲惫。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霸道、混合着动物油脂焦香和面食油炸后特有醇厚气息的味道,强势地钻入我的鼻腔。这香味太具有标志性了!我下意识地翕动鼻翼,循着香气望向灶房的方向,好奇地问:“娘,您在炸什么呢?这么香!隔着院子都闻见了,馋虫都要被勾出来了!”
婆婆一听我问这个,脸上立刻焕发出一种展示自家珍贵劳动成果的骄傲光彩,她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笑着说:“炼点猪油渣!今儿早上刚买的板油,新鲜着呢!炼出来的油渣黄澄澄、酥脆脆的,一会儿和上白菜粉条,包大包子!香着呢!咱这自家慢火细炼出来的猪油渣,那味道,可比城里那些用机器、不知啥油做出来的点心强多了!实在!管饱!”她这话里,既有农家人的质朴与实在,也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在“城里来的媳妇”面前,为自家看似简陋实则用心的生活品质“正名”的意味。
我连忙点头,真心实意地赞叹:“那肯定香!光闻着这味儿,就觉得刚才在集上吃的那个糖饼都不香了!还是娘做的饭最对胃口!”我这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婆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眼角的皱纹都笑得堆在了一起。
看着婆婆转身又要钻进灶房继续忙碌,我赶紧抓住时机提出接下来的计划:“娘,一会儿天还亮堂,我和强子先把春联贴上吧?贴上红彤彤的春联,年味儿一下子就出来了!”
哎!好!好!贴上好!”婆婆连声应着,声音里充满了赞许,“贴上春联,灯笼一挂,这才像过年嘛!桌子板凳都在院里放着呢,你们看着用!需要搭把手就喊我!”话音未落,她人已经像条灵活的鱼一样,掀开门帘又钻回了热气腾腾的灶房。紧接着,里面又传来了油锅“滋啦”作响的美妙声音,那勾魂摄魄的香气也愈发浓郁起来。
院子里,腊月午后的阳光已然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而温暖,像一块巨大的、懒洋洋的琥珀,把整个小院都包裹在里面。经历了集市的喧嚣和拥挤,此刻院里的宁静显得格外珍贵。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枣树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仿佛也在讨论着年货的话题。
王强是个典型的行动派,听我提起贴春联这桩“年度大事”,立刻像上了发条的玩具兵,精神抖擞起来。他“呸呸”往手心啐了两口唾沫(这个习惯我说了他好几次,他还是改不了),搓了搓,然后撸起棉袄的袖子,露出两截结实有力、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小臂。他叉着腰,像将军巡视战场一样,用锐利的目光在院子里扫视了一圈,最终锁定了目标——院中央那张厚重的、用老柏木打成的四方桌。夏天的时候,我们一家人经常围坐在这张桌子旁吃饭、乘凉、聊天。
只见他走到桌前,双腿微屈,扎了个不太标准的马步,腰腹核心收紧,气沉丹田,低喝一声:“起!”双臂一较劲,那分量不轻的柏木桌子竟被他一个人稳稳当当地搬离了地面。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避开地上的小坑洼,一步步将桌子搬运到了正屋大门前那片最平整、最显眼的水泥空地上。放下桌子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惊得枝头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细汗,冲我咧嘴一笑,那笑容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憨厚灿烂:“碧华!桌子搞定!就放这儿,怎么样?敞亮!正对着大门,贴春联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你现在去弄浆糊?我在这儿等着,随时准备开干!”
那神情,那语气,活像一只刚刚成功把飞盘叼回来、正摇着尾巴眼巴巴等待主人抚摸和夸奖的大型金毛犬。我看着他那一脸“求表扬”的期待,忍俊不禁,心里那点因为拥挤和疲惫带来的烦躁也消散了不少。心想:这憨子,干体力活倒是把好手,执行力超强,就是这“领导意识”和“规划能力”基本为零,凡事还得我来操心、拿主意。得,看来这“贴春联总指挥”的帽子,我是戴定了。
“行,那你先歇口气,喝口水。”我像指挥若定的将军,下达了第一道指令,“我去厨房打浆糊。你看着点春联,别让风吹跑了。”说完,我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向厨房,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贴春联可是个技术活,尤其是大门上那副,那是脸面,代表着我们老王家的门风和气象!贴歪了、贴斜了,或者浆糊抹得不匀实,半夜掉下来,那可是要成为全村笑柄,被人在背后议论一整年的!王强这家伙,干活有把子力气,但毛手毛脚,缺乏耐心和精细度,我得把好“质量关”和“方向关”。
我们这小家庭内部,那微妙而有趣的“权力格局”和“角色分工”,就在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琐事中,逐渐清晰起来。王强,无疑是这个家的“体力担当”和“指令忠实执行者”,像一头勤恳的老黄牛。而我,张碧华,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就扮演起了“家庭事务总规划师”、“审美总监”兼“最终质量监督员”的角色。这种分工,无关强弱,更像是一种基于性格和能力的自然互补。
走进厨房,一股更加强烈的热浪和香气扑面而来。婆婆正背对着我,在灶台前忙碌。大铁锅里,白色的猪板油膘在文火的耐心煎熬下,正“滋滋”地冒着细小的油泡,慢慢融化,清澈透亮的猪油渐渐析出,沉在锅底,而金黄油亮的油渣则漂浮在上面,散发着难以抗拒的焦香。旁边的搪瓷盆里,已经盛了大半盆炸好的油渣,黄灿灿的,像一堆不规则的金块。婆婆用一把长柄的铁丝笊篱,熟练地在油锅里搅动着,确保每一块油渣都受热均匀。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碗柜前,找出一个中号的搪瓷面盆,又从面袋里舀了小半碗雪白的面粉。打浆糊这活儿,看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实则内里大有讲究,是个考验耐心和经验的“技术活”。水多了,浆糊太稀,像清水一样,根本粘不住红纸,风一吹就掉;水少了,浆糊太稠,像一团面疙瘩,抹不开,刷子上沾一坨,往春联背面一抹,厚薄不均,容易起皱,干了还会裂开。最关键的是火候,必须用小小的文火,慢慢地熬,边熬边用筷子或者小勺不停地、顺着一个方向搅拌,防止糊锅底,直到面粉完全熟化,整个浆糊变得半透明、黏稠顺滑,像胶水一样才行。这手艺,还是我嫁过来这短短一个多月里,跟着婆婆现学现卖的,如今倒也做得有模有样,颇得婆婆真传。
婆婆一边照看着油锅,防止油渣炸过头变苦,一边用眼角余光瞄着我的动作。看到我熟练地兑水、搅拌,然后点上小火,拿着小勺耐心地在锅里画着圈,她满意地点点头,嘴角露出赞许的笑容:“嗯,不错不错!碧华这浆糊打得是越来越有样了!火候掌握得好,搅得也匀溜!比强子那个莽撞鬼强多了!他那个浆糊啊,不是心急火燎地把锅底烧得黢黑,就是搅和一锅面疙瘩,根本没法用!”
听到婆婆的夸奖,我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小小的得意和成就感,那是一种“城里媳妇”终于掌握了一项实用农村技能、并且得到权威认可的喜悦。原先那点因为环境差异而产生的隔阂和疏离感,在这种实实在在的生活技能学习中,渐渐被一种“我也是这个家一份子”的归属感所取代。小锅里的浆糊开始“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小泡,颜色逐渐变得晶莹剔透,散发出一种质朴的、属于粮食的、温暖而安心的气息。
等我端着一小盆热气腾腾、晶莹剔透、散发着麦香的浆糊从厨房出来时,院子里的景象让我忍不住想笑。王强已经迫不及待地把我们买回来的那卷大红春联在柏木桌子上铺开了。红艳艳的纸张,像一匹华丽的锦缎,在夕阳金红色光芒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格外喜庆夺目。他像个展示宝贝的孩子,用手小心翼翼地将春联抚平,生怕有一点褶皱。
“碧华!碧华!你快来看!快过来看呀!”王强一看到我,立刻兴奋地招手,声音洪亮,引得隔壁院子的狗都跟着叫了两声,“今年咱买的春联可真不赖!我刚才数了数,嘿!大大小小、长长短短,足足有六副呢!咱家大门、堂屋门、东西厢房门,连猪圈鸡窝的门框都够贴了!保证每个门都红红火火的!”他搓着大手,一副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仿佛贴春联是一项多么了不起的宏伟工程。
我忍着笑,把浆糊盆放在桌子一角,凑过去,像鉴赏艺术品一样,仔细端详起这些春联来。春联是机器印刷的,但质量不错,红纸厚实,上面的字是烫金的,在夕阳下闪着富贵的光泽。我们夫妻俩头挨着头,一幅一幅地仔细看过去,仿佛在审阅即将发布的“年度家庭公报”。
第一副:
上联:旧岁又添几个喜
下联:新年更上一层楼
横批:辞旧迎新
我摸着光洁的下巴,微微蹙起眉头,像个老学究似的品评道:“嗯……这副对联,意思倒是挺积极的,总结了过去一年的收获,又展望了未来的进步,充满了一种……嗯……积极向上的朝气。”我顿了顿,寻找着更精准的词语,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嘛……”我拖长了音调,瞥了王强一眼,“这个‘几个喜’的说法,是不是有点太……太实在了?听着像在数数,一五一十的。咱家今年最大的喜事,不就是咱俩结婚嘛?这‘几个’听起来,显得分量有点轻,不够隆重,意境上也差了点意思。换一个换一个!”我小手一挥,颇有几分“文艺总监”斩钉截铁、一票否决的架势。
王强挠了挠他那头硬得像刷子似的短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是吗?我觉得还行啊……不过,你说不好,那肯定有道理!听你的!咱看下一副!”他在“文化”问题上,对我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第二副:
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
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
横批:四季长安
“哟!这副不错!”我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宝藏,用手指点着金光闪闪的字迹,“强子,你看这句,‘天增岁月人增寿’,讲的是时间的流逝和生命的绵长,有一种悠远、平和的意味,特别适合祈福老人健康长寿;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空间感一下子就打开了,春天和福气充满了天地和家门,寓意特别吉祥、圆满!整体给人一种安稳、康宁的感觉。嗯,这副好!”我点着头,脸上露出赞赏的表情,表示初步认可。
王强凑近了看,一字一顿地念道:“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四季长安!嗯!是挺好!听着就舒坦!还是碧华你有学问!”他憨憨地笑着,对我投来崇拜的目光。
第三副:
上联:一帆风顺年年好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