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冷库的回音和双份福利(2/2)

“坏了!”我暗叫一声,冷汗瞬间冒了出来。账没记,肉已入库。这要是对不上数,盘点时差了货,责任可就大了!

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和傻气,我一心只想着赶紧进去找到那车肉,看清它到底放在哪个具体位置好把账补上。我看到低温库的大门刚好因为另一批出库的货物被打开了一条缝,想也没想,穿着单薄的工装(里面只是一件毛衣),一头就钻了进去。

低温库内部是一个巨大的、白色的、寂静无声的世界。寒气瞬间包裹了我,像无数根细密的冰针扎刺着裸露的皮肤。眼前是密密麻麻、高耸入顶的钢铁货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冻得硬如岩石的肉品。我踮着脚,在巨大的货架迷宫里焦急地寻找刚才那车白条肉。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防爆灯发出惨白的光。

就在我仰着头,努力辨认货架编号时,身后传来“轰隆”一声沉闷的巨响——厚重的保温门被外面的人关上了!紧接着是“咔嚓”一声,门外传来了锁舌转动的声音。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冰点!我被锁在冷库里了!

“喂!有人吗?!开门!我还在里面!”我冲到门边,用力拍打着厚重无比、内部覆盖着白色霜层的金属大门。我的呼喊声在巨大而空旷的低温空间里显得微弱而徒劳,迅速被吞噬得一干二净。门外根本不可能听见。

绝望瞬间攫住了我。低温库的温度是零下二十摄氏度。我只穿着单衣,寒气正以惊人的速度带走我身体的热量。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手指、脚趾迅速变得麻木、刺痛。恐惧比严寒更猛烈地侵袭着我。

我拼命告诉自己冷静。我知道,为了节能和保证货物进出效率,低温库不会一直封闭,大约每隔五到十分钟,就会因为货物进出而开启一次。我必须撑到下一次开门!

那五分钟,是我人生中最漫长、最寒冷的五分钟。我蜷缩在门边的角落,尽可能减少热量散失,不停地跺脚、搓手,眼睛死死盯着门上方那盏小小的红色指示灯,祈祷它快点亮起。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意识开始因为寒冷而有些模糊…

终于!“咔嚓!”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紧接着,“轰隆”一声,沉重的库门被从外面拉开了一条缝,光亮和外面嘈杂的人声涌了进来!

我几乎是冲了出去,重获新生般大口呼吸着外面“温热”(其实只有几度)的空气。冷热急剧交替,让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开门的搬运工吓了一跳:“哎哟!碧华?!你怎么在里面?!这…这怎么关门也没瞅见你啊!”

我浑身抖得像个筛子,嘴唇乌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摇头。

“快!快去暖和暖和!我的老天爷!这要关时间长点可咋整!”

“别告诉我爸,求求你了,我怕他担心!答应我好不好?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今天是第一天上班,谁是谁,干什么的我都没搞明白。”

“哦,那就没事了。你就当没看见我就行。”

我没有声张,也不敢告诉父亲。只是默默跑到暖气边烤了许久,才慢慢缓过劲来。账,后来还是想办法核对补上了。

但从那以后,我对寒冷产生了一种刻骨铭心的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那种被整个世界遗忘在寂静冰原上的绝望感,成了我挥之不去的梦魇。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早晨,那次失败的降调吊钩操作,和那次无人知晓的冷库遇险。工厂的生活,就是这样,充满了看不见的艰辛和突如其来的考验,它们无声地塑造着我,也冰冷地提醒着我生存的不易。

时令的脚步悄然踏过白露。午后阳光斜照,褪去了夏日的酷烈,变得温煦而澄澈,像滤过一层薄薄的琉璃。

斗转星移,中秋节到了。

节日的喜悦,像一锅渐渐升温的甜粥,在厂区每一个角落慢慢滚沸、弥漫开来。早晨一上班,一种不同于往日紧张生产的松弛欢快气氛便笼罩了全厂。车间主任的脸上破天荒地带着笑意。

晌午时分,各车间班组开始分发节日福利。办公楼前的空地上,临时摆开了一长溜桌子,上面堆砌着小山似的节礼。阳光照在捆扎得结实实的火腿肠红彤彤的肠衣上,反射出油润的光泽;整块的冷冻猪肉,五花膘白肥瘦相间,像一块块巨大的、凝固的玛瑙,覆着一层晶莹的白霜;印着“中秋团圆”红字的方正月饼盒,摞得老高,空气里都氤氲着一股甜腻的油酥和枣泥混合的香气。

领东西的队伍排得老长,人声鼎沸,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质朴的、发自内心的满足笑容。劳碌了整年的工友们,此刻仿佛卸下了所有的疲惫,互相打趣着,比较着谁领到的五花肉膘更厚实,谁的火腿肠捆扎得更漂亮。

“老张!今年这月饼是五仁的还是枣泥的?”

“都有!双拼!厂里今年大方着呢!”

“哟!这后腿肉不错!能炖一大锅红烧肉了!”

父亲张建生和我也挤在人群里。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脸上平日里紧锁的眉头也难得地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轮到他时,他递过领料单,负责发放的工会干事笑着将沉甸甸的节礼一样样递出来:“张师傅,您的一份!十斤火腿肠,十斤猪肉,二斤月饼!拿好嘞!”

父亲接过,默默退到一边等我。我上前,也领了同样分量的一份。双手立刻被那份量坠得往下一沉,心里却涌起一股踏实的丰足感。火腿肠浓郁的肉香和月饼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馋虫大动。

“嘿!瞅瞅人家老张家!”旁边快人快语的装卸工大刘看见了,立刻扯着大嗓门嚷起来,语气里满是善意的调侃和羡慕,“爷俩儿领双份啊!这得吃多久!今年过节可是要肥得流油了!”

父亲脸上掠过一丝赧然,只是憨厚地“嘿嘿”笑了两声,没答话。

我倒是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小小的骄傲,扬起下巴回道:“刘叔!我爸领的是我爸的,我领的是我的!各是各的!”

“那有啥区别?”大刘故意瞪大眼睛,做出夸张的表情,“最后还不都得进了你们老张家一个门,下了你们老张家一个锅?肥水又没流外人田!”

周围排队的工友们闻言都哄笑起来。气氛热烈而友好。

同车间的赵阿姨笑着插话:“这你可得比不了!人家碧华是该有一份的!你要眼红,回头让你家那小子毕业了也赶紧进厂来,到时候你们爷仨领三份!”

“就是!”我也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顺着话头笑道,“你看鞠民哥家,宋姨在厂里,他三个姐姐也都在厂里,再加上他自己,要是都来领,那才叫一个壮观呢!能开个小卖部了!”

大刘被噎了一下,挠挠头,又强辩道:“那能一样吗?人家姐姐们早就出嫁了,领了东西也是回各自婆家!哪像你们爷俩,这双份的实惠,可是实打实都端回一个屋里去了!”

我知道他是在逗我,心里那点小计较反而烟消云散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推着自行车快走两步,回头冲他扮了个鬼脸:“嘁!就知道刘叔你是逗我玩儿呢!不理你了!爸,咱们走喽!”

父女俩在工友们一片善意的哄笑声和“过节好”的祝福声中,一前一后蹬上了自行车,汇入了下班的车流。

中秋放假半日,午后的阳光正好,不燥不热,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厂区通往生活区的大路上,此刻已是自行车的海洋。铃声叮当作响,如同清脆的乐章。人们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车把上、后座上都满载着同样规格的节礼,像一支支胜利凯旋的队伍。

风吹拂着我的发梢,也送来了前后工友们的谈笑声。

我和父亲并排骑着,他没怎么说话,但侧脸的线条是柔和的,甚至轻轻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那是在极度放松时才会有的神情。我看着他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身影,看着那两份随着车轮前行而微微晃动的、象征着一年辛劳回报的节礼,心里被一种简单而饱满的幸福感填得满满的。

这份“双份”的福利,在旁人看来或许是值得羡慕的实惠,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是用多少日的早出晚归、多少汗水和辛苦换来的。父亲长年累月在气味浓重的屠宰车间,我在冰冷的冷库,每一斤肉,每一根肠,都凝结着不易。正因如此,此刻的收获才显得格外珍贵。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快的沙沙声。路两旁的白杨树投下斑驳的光影,在我们身上明明灭灭。时光荏苒,沉甸甸的肉和月饼,载着生活重量的,不再只是父亲一人,还有了我。这份“双份”,背后是我们这个双职工家庭共同的日子。

夕阳的余晖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车把上的节礼晃动着,碰撞出轻微的、好听的声响,像是生活本身踏实而饱满的韵律。

这个中秋,月光还未升起,但那份照亮人心的暖意,已然洒满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