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冷库的回音和双份福利(1/2)
那是一个秋意渐浓的早晨。厂区上空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泛着青灰色的雾霭,阳光费力地穿透下来,在红砖厂房和高耸的烟囱上投下斑驳而冷淡的光晕。空气里混杂着熟悉的、浓重的气味——屠宰车间飘来的血腥气、锅炉房燃煤的烟味,以及从不远处铁路货场散发的生铁和尘土的味道。各种声响交织成工业区特有的沉闷交响曲:车间机器的轰鸣、蒸汽机车粗重的喘息、以及高音喇叭时断时续下达生产指令的刺耳声响。
我——张碧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略显宽大的蓝色劳动布工装,穿行在厂区纵横交错的小道上。鼻梁上那副厚厚的近视眼镜,总是容易蒙上一层水汽,让本就模糊的视线更加不清。目的地是厂区深处那座庞大的联合车间,今天,班长安排我学习操作降调吊钩。
学习过程出奇地顺利。降调钩是一个黑色长方形的盒子,上面有红蓝绿三种颜色的的按钮。绿色的是打开开关,蓝色的是调节开关,掌握长度的。红色的是停止开关。在车间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工段,老师傅搬来个废弃的铁架子权当教具。那冰冷的钢铁巨物——降调吊钩,在老师傅手里温顺得像只家养的猫。他耐心地讲解着按钮:“喏,这个是上升,慢点按…这个是下降,对,轻轻点……这个是左右平移,看清轨道没?……这个是前行后退…急停开关在这,红颜色的,千万记住,遇到情况一巴掌拍下去就行!”
我凝神听着,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些冰冷的按钮。没有重物悬挂,操作起来似乎并不难。那巨大的金属吊钩在空中缓缓起落、平移,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嘎吱”声,带着一种工业力量所特有的、令人隐隐敬畏的威严。
“挺好,脑子挺活泛!”老师傅满意地点点头,拍拍沾满油污的手套,“行了,基本操作就这些。熟能生巧,一会儿去实战试试就行。注意安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然而,真正的“实战”与练习完全是两回事。
当我独自站到那条繁忙的屠宰流水线末端时,整个人瞬间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喧嚣和涌动的人潮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湿热的水汽。头顶是错综复杂、纵横交错的钢铁轨道,巨大的挂钩如同丛林里的藤蔓垂落下来。脚下是湿漉漉、泛着油光的粗瓷砖地,不时有运送内脏的小推车尖叫着擦身而过。
流水线终端,一头头已被处理干净的白条猪,被巨大的挂钩拖着,源源不断地从高温车间输送出来,冒着腾腾的热气。我的任务,就是操作我面前这个降调吊钩,精准地钩住传送过来的白条猪,然后将其平稳地转运到一侧的冷却排架上。
“来了!准备!”旁边的老师傅大声喊道,声音在噪音中显得微弱。
我深吸一口气,眯起近视的眼睛,努力聚焦。透过不断蒙上水汽的镜片,整个世界扭曲而模糊。人流在我身边不断穿梭、碰撞,不断遮挡我的视线。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手指有些僵硬地按下了下降按钮。
吊钩发出“嗡”的沉闷声响,缓缓下降。对准,对准…我心里默念着。就在吊钩即将触碰到那头足有一百公斤重的肥猪时,旁边突然有人推着一辆装满猪头的小车横穿过来,猛地撞了一下我的胳膊!
“哎哟!对不起啊碧华!”那工友匆忙喊了一句,头也不回地推车跑了。
我手一抖,手指下意识地加重了力道。下降按钮被深深按了下去!吊钩猛地加速下坠!“哐当!”一声沉重的、令人心悸的闷响——它没有钩住猪肉,而是沉重的钩头狠狠砸在了猪的脊背上!那巨大的冲击力使得本就不甚牢固的挂钩猛地一滑…
接下来的一切仿佛慢镜头。那头冒着热气的、沉重的白条猪,脱离了传送钩,像一座肉山,直直地、无可挽回地朝着湿漉漉的地面坠落!
“嘭!!!”
一声沉闷如惊雷的巨响在地面炸开!血水和地面溅起的污水混合在一起,喷溅开来。整个工段似乎有那么一刹那的寂静,所有机器声、人声都被这声巨响吞没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和我脚下那片狼藉。
我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到自己心脏在耳膜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哎呀!咋搞的!”工长老李第一个反应过来,皱着眉头跑过来,但语气里并没有太多责备,“没事没事!没伤着人就好!都愣着干嘛!过来几个人!搭把手抬上去!”
没有预想中的厉声斥责。周围的工友们——王婶、赵大哥、还有刚才撞到我的小刘——都立刻围了上来。
“碧华,吓着了吧?没事啊,新手都这样!”
“来来,一!二!三!起!”
“慢点慢点,搭把手,抬这个角!”
七八个人喊着号子,费力地将那头沉甸甸的、沾满污水的猪重新抬上了排架。没有人看我笑话,没有人指责我笨手笨脚。大家只是默默地把事情处理好,然后拍了拍身上的水渍,各自回到岗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机器重新轰鸣起来。
这种宽容,比责骂更让我无地自容。我僵在原地,手足无措,脸上火辣辣的。
然而,几分钟后,一种更可怕的感受猛然攫住了我。周围的噪音似乎突然变得遥远、扭曲,像是透过厚厚的棉花传来的。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困难,胸口像被一块巨大的石头死死压住,每一次吸气都无比艰难。心脏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撞击着胸腔,一阵阵令人窒式的恐慌感像潮水般涌上来,眼前的一切开始发黑、旋转…
“碧华?…碧华你咋了?脸色咋这么白?”离我最近的李阿姨最先发现不对劲,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带着嗡嗡的回音。
我想说话,却发现嘴唇和舌头一阵发麻,根本不听使唤。视线彻底模糊黑暗,但我诡异般地“看”到了周围的一切——我看到李阿姨惊愕地张大嘴,看到王婶丢下手中的水管跑过来,看到他们七手八脚地扶住我软下去的身体…这一切都发生在我“眼前”,清晰得可怕,仿佛我的灵魂飘出了体外,正悬浮在空中冷漠地注视着下方这场混乱。
“快!扶住她!扶到墙边坐下!”
“哎呀这闺女是咋了?是不是刚才吓着了?”
“快!去喊张师傅!快去屠宰车间把张建生叫来!”
我被半扶半抱地挪到车间外墙根下,靠着冰冷的红砖墙坐下。我蜷缩在那里,眼睛紧闭,无法动弹,无法言语,只能听到自己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以及周围工友们焦急的、带着重重回音的议论声。
“你看她这脸,一点血色都没有,跟纸一样!”
“嘴都紫了!是不是心脏病啊?”
“年轻轻的,咋会这样…”
父亲张建生很快被人找来了,他系着沾满血污的皮围裙,一路小跑,额头上都是汗。他拨开人群,蹲在我面前,静静地、仔细地看着我。他的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惊愕、担忧,还有一种深沉的、我从未见过的无力感。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用他那双粗糙的、沾着腥气的大手,紧紧握住我冰冷麻木的手。
在那诡异的、灵魂出窍般的视角里,我清晰地“看”到了父亲眼中那份沉重的忧虑。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半小时,我才感觉那阵可怕的麻痹感慢慢退潮,力气一丝丝回到身体里,呼吸也逐渐顺畅起来。我艰难地睁开眼,视线终于恢复了正常,世界的回音也消失了。
父亲看到我睁开眼,长长地、深深地吁了一口气,那颗一直紧绷着的心似乎才稍稍放下。他松开我的手,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能缓过来就行。我…我得回车间了,岗位上离不开人。”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行就跟班长说,歇半天。”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车间门口那晃动的橡胶门帘后。
工友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关心着:
“碧华,感觉好点没?可吓死我们了!”
“年轻归年轻,也不能这么硬扛啊!肯定是吓掉魂了!”
“就是!这降调吊钩哪是闺女家干的活?太吓人了!得跟领导反映反映,给你换个岗!”
“去库房吧!或者去统计室!那些地方轻省,适合女娃!”
后来,领导或许是真的考虑到这次意外,或许也是听了工友们的建议,真的给我调换了工作岗位——把我从车间调到了冷库,担任冷库出纳员。
新的工作环境截然不同。冷库办公室远离喧嚣的主车间,安静得多。我的工作不再需要操作危险的机器,而是整天与账本、磅秤、冻得硬邦邦的肉块以及刺骨的寒气打交道。时间依旧在忙碌中流逝,人们推着液压叉车和货架车在冷库和月台之间来来回回穿梭,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
那天下午,发生了一件事。一批刚从急冻间出来的整扇白条猪肉需要转入二号低温库储存。搬运工人们忙得脚不沾地,他们将一整货架的肉推进低温库,大声对我喊着:“碧华!二号库三区b架!一共四十扇!记一下账!我们还得去拉下一车!”
“哎!好的!”我连忙应道,拿起记账本和圆珠笔。可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内急袭来。我抬头想找个同事帮我临时盯一下,可办公室里此刻恰好空无一人。眼看工人们已经锁好货架车准备离开,我心想着快去快回,便先把记账本和笔暂时放在一旁的办公桌角,急匆匆地跑向了远处的厕所。
然而,等我解决完个人问题,急匆匆赶回来时,心里顿时“咯噔”一沉——放在桌角的记账本和笔还在,但那个巨大的、装满冻肉的货架车不见了!低温库厚重的大门紧闭着,门上方那盏表示“库内有人”的红色警示灯并没有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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