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路惊魂(2/2)

这时王桂玲主任快步走来,娇小的身影在车间里灵活地穿梭:老魏,别光顾着聊天!三号机出问题了,快去看看吧!

王主任虽然只有一米五出头,但办起事来风风火火。她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一扫,就能发现生产线上最细微的问题。

来了来了!魏主任急忙应道,临走前还不忘对我眨眨眼,记得啊,量力而行!

我看着两位主任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在这个工厂里,他们就像大家的大家长一样,既严格要求,又无微不至地关心着每个工人。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工友们围坐在一起闲聊。

要说魏主任那手字啊,真是绝了!李婶一边啃着馒头一边说,上次我看见他写的生产报告,那字娟秀得跟姑娘家似的!

赵师傅接口道:可不是嘛!人家还是初中生的爹呢,教育孩子可有一套了。我听说他闺女在重点中学念书,成绩可好了!

王主任也不简单啊!张阿姨压低声音,她家孩子才八九岁,正是淘气的时候。可她从来不带家里的事来厂里,干活永远那么利索。

我默默听着,心里对两位主任的敬佩又加深了几分。他们处处以工友的利益为先,安排工作总是公平合理,让大家心服口服。更难得的是他们一点架子都没有,经常和工友们打成一片。

经过一段连轴转的忙碌,车间的生产线终于缓缓停下。魏忠祥主任和王桂玲主任站在车间中央,脸上带着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同志们!”魏主任的声音洪亮而温暖,“任务圆满完成!大家辛苦了,可以喘口气了!”

工友们顿时欢呼起来,车间里洋溢着轻松愉快的气氛。这两位主任可是厂里的宝贝,性格好,对工友更是没得说。

石玉娟副厂长往那儿一站,本身就是一条不容置疑的厂规。

她约莫四十出头年纪,身材保持得极好,高挑、瘦削,像一杆绷得紧紧的标枪,穿着剪裁一丝不苟的深色工装,没有丝毫多余的褶皱。她的皮肤是一种缺乏日晒的冷白,更衬得那头乌黑短发利落干脆,每一根发丝都恪守着秩序,绝不肯随意散乱。

最慑人的是她的五官,尤其是那双眼睛。大眼睛,双眼皮,轮廓清晰得如同刀刻,但那双瞳仁里没有丝毫寻常的温润水色,而是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又冷又硬,闪着洞穿一切、拒人千里的寒光。只要被这双眼睛盯上,任何人都会下意识地先自我审视一番,是否哪里出了纰漏。她的眉毛修剪得极为精细,眉峰锐利,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永恒的、不耐烦的质疑神情。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为她增添了几分冷峻的威严,那嘴角边两道浅浅的法令纹,不像笑纹,倒像是常年向下撇动、表达不满而刻下的痕迹。

她的性格就如同她的相貌,锋利且不容冒犯。作风极其强势,说一不二,最看重的就是“规矩”和“权威”。她信奉铁腕管理,认为任何形式的通融和人情都是管理上的漏洞和软弱的表现。她享受那种令行禁止、众人敬畏的感觉,官架子端得十足,行走间步伐又快又硬,皮鞋跟敲击地面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哒哒声,仿佛战鼓,预告着她的到来和她即将带来的无形压力。

她听不进解释,更看不得“散漫”。

因此,她甚至不愿多花一秒去了解背后的缘由,带着她特有的冷酷和决绝,旨在瞬间击碎任何可能的辩解,彻底维护她不容动摇的权威。

然而好景不长。一天上午,石翠花副厂长突然怒气冲冲地闯进车间,正好看见两位主任在休息室里小憩。“魏忠祥!王桂玲!”石副厂长的尖嗓门划破了车间的宁静,“上班时间睡大觉?不想干就滚回洛阳去!看总厂怎么处置你们!”

魏主任连忙起身解释:“石副厂长,您误会了。我们昨晚陪着工友们加班到凌晨三四点,这才...”

“加班?”石副厂长冷笑一声,“加班就能违反厂规了?我看你们是不想干了吧!”

这时,李婶第一个站了出来:“石厂长,您这话说得不对!两位主任是为了我们才累成这样的!”

“就是!”赵师傅也忍不住插话,“昨晚主任们一直陪着我们,我们都休息了,他们还在安排后续工作。这才睡了不到十分钟啊!”

我也鼓起勇气开口:“石厂长,您应该先了解情况再下结论。这样对主任太不公平了!”

但无论我们怎么解释,石副厂长都听不进去。

一周后,噩耗传来:两位主任要被调回洛阳了。告别那天,我正好当班。看见魏主任双眼通红地走来,我惊讶地问:“魏主任,您这是怎么了?”

王主任轻声解释:“小碧华,老魏的父亲昨天去世了...我们今天是来道别的。”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魏主任强忍悲痛,对暂管工作的负责人说:“给这小姑娘换个轻松点的活儿吧,现在的岗位太重,时间长了她身体受不了。”

我的眼眶顿时湿了:“魏主任,请您节哀,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谢谢你,小碧华。”魏主任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怕自己哭出来,赶紧找个借口跑开了。

当晚,工友们集体罢工抗议,要求厂里留下两位主任。

“还我们主任!”

“石副厂长滚蛋!”

“我们要主任!”

大家甚至相约要去火车站送行,但被主任们婉言谢绝了。

雷姐找到我,把我拉到一边:“小祖宗,你可别掺和这些事啊!”

我撇撇嘴:“我没去,一直在这儿呢。”

这时,厂里派人来发“安抚物资”——每人两根火腿肠和一个馒头。我看见不少工友接过东西随手就扔了,他们认为吃这些东西就是背叛了主任。

雷姐叹气道:“碧华,这事儿你怎么看?”

我悄悄把火腿肠塞进袖子,馒头揣进兜里:“食物又没罪,关键是看谁给的。但我可不敢当着大家的面吃。”

雷姐雷淑芬听了我那番“食物没罪,看谁给”的议论,正抬手想拍拍我肩膀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她倏地转过身,一双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叉在腰上,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把我扫视了好几遍,仿佛要从我身上找出某个突然冒出来的、不一样的零件。

她那总是快人快语、带着点泼辣劲儿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愕和一种近乎荒诞的难以置信。她张了张嘴,像是被噎住了似的,半晌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抬着的手最终落下来,重重地一拍大腿,语气里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夸张和赞叹:

“哎——呀——!俺滴个老天爷!碧华啊碧华!你这小丫头片子…平时闷不吭声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合着这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啊!比那自来水还清亮!比我们这些老帮菜可明白事理多了!你这…你这真是深藏不露啊!”

后来我听说,发东西的人特意叮嘱我:“小碧华,你可别学他们扔东西啊。现在明白怎么回事了吧?”

回到家,父亲难得地找我谈话:“碧华,今天厂里的事你怎么看?”

我思索片刻,认真地说:“爸,我觉得首先要保护好自己,不当出头鸟。”

“哦?具体说说。”父亲显得很感兴趣。

“从石副厂长的角度来说,她按厂规办事没错。但她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就下结论。”我仔细分析着,“好的管理者应该让工人们心甘情愿地干活,而不是一味地盯着错误看。”

父亲原本斜倚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神情带着惯常的懒散和不耐烦。可听着我一句句分析下来,他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那点漫不经心的光渐渐收拢,变得专注,甚至透出几分惊异。当我说到“好的管理者应该让工人们心甘情愿地干活,而不是一味地盯着错误看”时,他猛地站直了身子,把还剩半截的烟卷往地上狠狠一撂,用脚碾灭,随即“啪”地一掌拍在身旁那张摇摇晃晃的旧木桌上,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哐当”一跳!

“好!说得好!哎呀!真行啊碧华!”他嗓门洪亮,带着一种近乎酣畅淋漓的惊喜,脸上的阴霾和褶皱仿佛都被这一声喝彩给撑开了,“没想到!真没想到!你这小脑袋瓜子里,能琢磨出这么通透的道理来!看事儿看得比厂里那帮穿干部服的还明白!句句在理,戳心窝子!”

他搓着手,兴奋地在狭小的屋里踱了两步,又转回身来,目光灼灼地上下打量我,像是头一回真正认识自己这个闺女,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赞叹和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行!真比你爸强!强多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知道傻干活、犟嘴,哪懂这些!好!真好!”

他那洪亮的嗓门几乎要掀翻屋顶,惊得里屋的母亲都探出头来张望。父亲却浑然不觉,只是用那种刮目相看的眼神灼灼地盯着我,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那目光里,竟似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我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毫不吝啬的激烈夸奖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心里却像揣了个暖炉,被那难得的认可烘得热乎乎的,只能小声嗫嚅着:“爸…我也就是…瞎说的…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心里却为两位主任的离开感到深深的惋惜。从那以后,工友们每天准时下班,再也不愿意加班了。直到石副厂长调走,厂里的气氛才慢慢恢复正常。

这段经历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的好领导,不是靠权力压人,而是用心待人。就像魏主任和王主任,他们人虽然走了,却永远留在了工友们的心里。